混沌深處,那座由無數破碎宇宙殘骸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。
鴻鈞的身影籠罩在永恒的黑暗中,既是存在,又似虛無。他那雙左眼天道無情、右眼魔道毀滅的眸子,穿透了無盡的時空,望向了剛剛歸于平靜的三界。
他緩緩抬起手,對著三界的方向,輕輕吹了一口氣。
這一口氣無形無質,沒有掀起絲毫混沌氣流的波瀾,卻蘊含著一種極致的惡意,那是魔祖羅睺最本源的“七情六欲”放大之力。
它如同一滴無色的劇毒,悄無聲息地滴入了名為“三界”的清澈湖泊之中。
……
三界。
東勝神洲,一座繁華的都城。
一個行商多年的富賈,剛剛談成了一筆大生意,心中正為又添了一座金山而沾沾自喜。可就在那口氣息拂過的瞬間,他心中的那點貪念,毫無征兆地膨脹了億萬倍。
金山銀山,已然無法滿足。
他要的,是權傾朝野,是吞并所有同行的家產,是將這座城池,乃至整個國度都變成他獨家的商鋪。他的雙眼泛起血絲,呼吸變得粗重,原本精明的臉上,浮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。
城南的柳巷里,一對剛剛還在花前月下、互訴衷腸的情侶,只因男子無意間多看了一眼路過的美貌女修,女子心中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猜忌,便如野火燎眾,瞬間燃成了刻骨的仇恨。
“你果然嫌棄我了!”
女子尖利的嘶吼劃破了夜的寧靜,她拔下頭上的金簪,毫不猶豫地刺向了昔日愛人的心口。
血光迸濺。
類似的場景,在三界的每一個角落,以不同的形式瘋狂上演。
貪婪、嫉妒、憤怒、淫邪、傲慢、怨毒……這些本就根植于生靈心底的陰暗種子,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催發(fā),破土而出,長成了參天的魔樹。
太平紀元剛剛開啟的祥和氣象,正在以一種肉眼不可見的方式,迅速崩壞。
一座臨街的茶樓之上。
化身青衫書生的李長安,正臨窗而坐,悠閑地聽著說書人講述著“道尊平定三界,開啟太平盛世”的評書。
他很喜歡這種感覺,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,去感受自已親手締造的太平。
然而,就在某一刻,他微微皺起了眉。
他察覺到,周圍的氣氛變了。
原本輕松和諧的茶樓,不知何時變得異常浮躁與暴戾。鄰桌的兩個修士,前一刻還在把酒言歡,稱兄道弟,下一刻,卻為了一句無心的口角,猛然拍案而起。
“你說什么?有膽再說一遍!”
“說就說!你這偽君子,也配與我同席!”
話音未落,兩人已然大打出手。法力激蕩,桌椅翻飛,招招都朝著對方的要害而去,那股狠戾,仿佛彼此間有著不共戴天之仇。
李長安的眼神,瞬間變得銳利。
他放下茶杯,一股無形的意志以他為中心,瞬間覆蓋了整座城池,繼而蔓延至整個東勝神洲,最終籠罩了無垠三界。
天道視角,轟然展開。
在他的感知中,整個三界的情緒流,變得前所未有的渾濁。
那原本代表著生機與活力的億萬道情緒光帶,此刻盡數染上了污穢的色彩。暴戾的赤紅,貪婪的墨綠,嫉妒的暗紫,淫邪的粉黑……無數負面能量匯聚成河,最終化作一股股沖天的黑色氣運。
這股黑色的氣運,如同一頭貪婪的巨獸,正張開血盆大口,瘋狂地啃噬、侵蝕著那剛剛籠罩三界不久的,屬于太平道庭的金德氣運。
金色的光輝,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變得黯淡。
李長安的臉色,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明白,鴻鈞的攻擊,已經開始了。
這種攻擊無形無影,不傷及任何生靈的肉身,不損毀三界的一草一木。它直接作用于生靈的本心,如春風化雨,潤物無聲,根本無法用法力或神通去抵擋。
因為,它并非外來的“魔”,而是內在的“我”。
街道上,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,因為沒能搶到最后一串糖葫蘆,正對著自已的父母放聲大哭。
他的哭聲中,帶著一絲蠻不講理的怨毒。
“都怪你們!沒用的東西!為什么不給我搶到!我恨你們!”
稚嫩的童音,說出的卻是最惡毒的詛咒。
李長安的目光穿透了時空,清晰地看到,一絲比發(fā)絲還要纖細無數倍的黑氣,正從那孩童的心底緩緩升起,如同毒蛇的信子。
他下意識地伸出手,想要以天道之力,將那絲黑氣抹去。
然而,他的手指在觸碰到那黑氣的前一瞬,卻猛然停住。
他“看”到,那絲黑氣并非獨立存在,它與那孩童純凈的靈魂緊密地交織在一起,如同藤蔓纏繞著大樹,早已不分彼此。
若是強行抹除,固然可以消弭那份惡念,但同時,也會將孩童靈魂中關于“渴望”、“不甘”、“執(zhí)著”等等情緒一并斬斷。
那樣的靈魂,將不再完整。
那樣的生靈,將與行尸走肉無異。
李長安緩緩收回了手,眼中閃過一絲無奈,繼而化作了然。
這便是鴻鈞的陽謀。
他并非在三界之中創(chuàng)造了“惡”,他只是放大了“人性”。
他只是將人性中本就存在的、那一絲絲陰暗的角落,用一面名為“欲望”的放大鏡,照得通亮。
他將一道無解的難題,擺在了李長安的面前。
若李長安放任不管,三界將在眾生自身的欲望中沉淪,太平盛世將化為泡影,最終自我毀滅,正中鴻鈞下懷。
可若李長安強行出手,以天道之力抹殺所有負面情緒,那便等同于否定了生靈擁有自由意志的權力。
那將是對他自已所立下的“太平大道”最徹底的背叛。
一個剝奪了眾生喜怒哀樂,只剩下麻木與順從的世界,與鴻鈞的“無情天道”又有何異?
他若那么做了,便等于親手殺死了過去的自已,變成了另一個鴻鈞。
茶樓之外,街道上的混亂愈演愈烈。
爭吵、斗毆、搶掠……一幕幕丑陋的畫面,就在這青天白日之下,堂而皇之地發(fā)生。
李長安靜靜地坐在窗邊,看著這一切。
他的背影在喧囂混亂的塵世中,顯得如此孤寂。
他知道,自已必須找到一種全新的方式來應對這場席卷三界的心靈瘟疫。
一種,既能引導眾生向善,又不傷及其自主選擇的權利的方法。
這已非神通法力之爭。
這是道與道的對決,亦是一場關乎人性與天理的終極博弈。
青衫書生的身影,被窗外透進來的、愈發(fā)昏暗的光線拉得很長,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之中。
三界,正在等待他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