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紀元開啟后的第一個百年,三界并未迎來想象中的永恒安寧。
一場無形的瘟疫,比混沌魔神更可怕,比量劫煞氣更隱秘,悄然席卷了六道十方。
東勝神洲,原本雞犬相聞的鄰里,為了一壟菜地的歸屬,拔刀相向,血濺庭院。
北俱蘆洲,兩個相交莫逆的妖族部落,因一處靈脈的劃分不均,燃起連天烽火,億萬生靈在嘶吼中化為焦炭。
西牛賀洲,佛光曾普照之地,如今卻有僧侶為爭奪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廟住持之位,暗中修習魔功,將同門師兄弟煉為血食。
小到口角之爭,大到城邦之戰。
一夜之間,三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,從太平盛世的畫卷上,粗暴地抹回了上古蠻荒的混亂年代。
貪婪、嫉妒、憤怒、怨毒……這些被“太平”道韻壓制在心底最深處的陰暗,此刻盡數化作了脫韁的野馬,肆意踐踏著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秩序。
司法天宮。
昔日莊嚴肅穆的殿堂,如今卻比凡間最喧鬧的市集還要嘈雜。
楊戩身披玄色法袍,面容疲憊,眼眶深陷。他已經不知多少個日夜沒有合眼。
他面前,那面曾被他引以為傲的“天規神鏡”,此刻卻成了他最大的折磨。鏡中光影流轉,成千上萬個畫面在同時閃爍,每一個畫面,都代表著一樁正在發生的罪案。
神鏡之上,代表著三界罪孽的血色光芒,幾乎要將鏡面徹底染紅。
“報!啟稟天神,南瞻部洲大唐國邊境,陳、蔡兩國因水源糾紛,已集結大軍,戰事一觸即發!”
“報!西牛賀洲,有三百妖王聯名上書,控告金山寺羅漢強占其洞府,索要供奉,請求天庭裁決!”
“報!北俱蘆洲有魔道妖人作亂,已屠戮三城,我部天兵前往鎮壓,損失慘重,請求增援!”
無數的告急文書如雪片般堆滿了他的案牘,他麾下能調動的天兵天將早已傾巢而出,奔赴三界各處救火。
然而,這對于整個三界沸騰的亂局而言,不過是杯水車薪。
更讓他心寒的事情發生了。
天規神鏡中,一個畫面陡然放大。
那是一座凡間山脈,山神廟宇之內,一個受了道庭敕封、品階雖低卻也是正神的山神,正滿臉淫邪地將一個前來祈福的凡間女子拖入后殿。
女子的哭喊凄厲絕望,那山神卻狂笑著,周身神光混雜著污穢的黑氣。
“本神庇佑你一村風調雨雨,享用你一個女子,是你天大的福分!”
楊戩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。
他看到了,在那山神的神魂深處,同樣有一絲微弱的黑氣在盤踞,將他的神性污染,將他的欲望放大了千百倍。
這不只是凡人的墮落。
這場心劫,連神祇也無法幸免。
道庭,這個由道尊親手建立、用以維系三界秩序的最高機構,其公信力正在從根基處開始腐爛。
“天兵何在!”
楊戩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。
“末將在!”
“隨我,拿人。”
話音未落,他已化作一道金光,消失在司法天宮。
片刻之后,那座山脈上空,烏云匯聚,雷霆咆哮。
楊戩手持三尖兩刃刀,面無表情地站在云端,在他的腳下,是被天兵天將押解著,瑟瑟發抖的山神。
周圍,是聞訊趕來的無數修士與山野精怪,他們敬畏地看著這位三界法度的執掌者。
“吾乃司法天神楊戩。”
“今有道庭冊封之神,罔顧天恩,濫用職權,欺壓凡人,罪不容赦?!?/p>
他沒有給那山神任何辯解的機會,目光掃過下方所有生靈,聲音如萬古玄冰。
“今日,我于此立下‘司法十誡’。”
“凡道庭所屬,敢有違者,如此神!”
語畢,他手中三尖兩刃刀悍然斬落。
刀光一閃,雷鳴炸響。
那山神驚恐的頭顱沖天而起,神血揮灑長空,其神魂在無盡的雷光中被寸寸碾碎,徹底形神俱滅。
這一幕,震懾了在場所有生靈。
楊戩以雷霆手段頒布嚴苛戒律,試圖用鐵腕穩住這搖搖欲墜的局勢。
然而,他低估了那股發自內心的欲望洪流。
高壓的震懾,換來的并非敬畏,而是更大的反彈。
“暴君!楊戩是暴君!”
“他憑什么殺我們的山神爺爺!”
“眾生平等,憑什么神就要被他斬殺!”
被欲望沖昏頭腦的生靈,根本無法理解法度的公正,他們只看到高高在上的神靈被無情抹殺,只感受到一種源于強權的壓迫。
恐懼,催生了更瘋狂的憤怒。
不過數日,三界之內,竟有多處地方公開打出了“順天應人,伐無道楊戩”的旗號。
這些反叛的勢力背后,隱約可見一些闡教舊部的影子,他們借著這股亂潮,開始煽風點火,試圖顛覆道庭的統治。
……
南瞻部洲,蔡國邊境。
一座名為“望澤”的城池,此刻正被戰爭的陰云籠罩。
城外的河水早已干涸,城內百姓因為缺水,雙眼泛紅,充滿了暴戾之氣。他們與鄰國陳國,即將為爭奪上游最后的水源,爆發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。
化身青衫書生的李長安,緩步走入城中。
他路過城中心唯一的神廟,那里面供奉的,已非道尊,也非佛陀,而是一尊面目猙獰的戰爭之神。
神像的雙眼,不知何時已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黑氣。
廟宇之內,擠滿了衣衫襤褸的民眾,他們沒有祈求太平,沒有祈求甘霖。
“神?。≠n予我力量吧!讓我能砍下更多陳國人的腦袋!”
“偉大的戰神!保佑我們打贏!我要用他們的血,來澆灌我們的土地!”
狂熱的祈禱聲匯聚在一起,充滿了血腥與瘋狂。
李長安看著這一幕,眼中流露出一抹悲哀。
他走進對峙的兩國軍陣之前,試圖以“道理”說服雙方。
“諸位,戰端一啟,生靈涂炭,縱使勝了,亦是家破人亡,何不各退一步……”
他的話還未說完。
“哪里來的瘋子!”
“滾開!別擋著我們去殺敵立功!”
一個士兵粗暴地將他推倒在地,引來一陣哄堂大笑。
李長安從地上站起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看著那些被仇恨與渴望扭曲的面孔,無奈地發出了一聲長嘆。
當人心被欲望徹底蒙蔽,再精妙的言語,再高深的道理,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他轉身離去,背影蕭索。
與此同時。
司法天宮之內。
楊戩獨自一人,手持三尖兩刃刀,站在高臺之上。
他的腳下,是堆積如山的狀告文書與反叛檄文,幾乎要將他的寶座淹沒。
天規神鏡中,戰火四起,黑氣沖天,整個三界仿佛一個巨大的膿瘡,正在不斷潰爛、流出腥臭的膿血。
他所珍視的“守護”,他所信奉的“公正”,在席卷三界的人心狂潮面前,竟是如此不堪一擊。
他頒布的鐵律,成了暴政的象征。
他斬殺的罪神,成了反叛的火種。
他越是努力地去維護秩序,這三界的亂象,便越是沸騰。
楊戩看著鏡中那混亂沉淪的蕓蕓眾生,看著自已沾染了無數罪孽與冤屈的雙手,第一次,對他所堅守的“絕對公正”的道,產生了懷疑。
或許……
從一開始,就錯了?
守護之道,難道就是用一把刀,去斬盡所有不平嗎?
如果眾生皆愿沉淪,那他的守護,又有什么意義?
這位新晉的司法天神,三界法度的化身,只覺得自已的道,似乎走入了一條無法回頭的死胡同。
他緊握著三尖兩刃刀,刀鋒冰冷,一如他此刻茫然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