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境徹底圓滿的空明與澄澈,并未在李長安的道心之中停留太久。
那片由億萬世界光點匯聚而成的萬界之海,壯麗依舊,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。
起初,他以為是自已初臨此地的錯覺。
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那種感覺愈發(fā)清晰。
李長安催動了法目,將自身的感知提升至超脫之后的極限。這一次,他不再是欣賞,而是審視。
在他的視野中,整片浩瀚的光海,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,卻又確鑿無疑的速度,變得“黯淡”。
并非光芒的減弱,而是一種……“枯萎”。
就像一片生機勃勃的森林,在秋風(fēng)的吹拂下,正不可逆轉(zhuǎn)地凋零。那些代表著一個個鮮活世界的光點,其光芒的內(nèi)核,似乎在流失著某種至關(guān)重要的東西。
李長安的心,微微一沉。
他將神念無限延伸,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(wǎng),籠罩向這片無垠之海,追溯這“枯萎”的源頭。
很快,他便有了發(fā)現(xiàn)。
這并非自然的循環(huán)。
世界的生滅,本應(yīng)如同潮汐,有漲亦有落。一個世界的終結(jié),其散逸的本源道韻,會重新回歸萬界之海,成為孕育下一個新世界的養(yǎng)料。
這是一種宏大而完美的平衡。
但現(xiàn)在,這平衡被打破了。
李長安清晰地“看”到,那些走向終末,本該“壽終正寢”的世界,在它們徹底熄滅的前一刻,其最后的本源精華,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,憑空“抽”走!
像是一個貪婪的竊賊,在果實成熟的最后一刻,將其連根拔起,連帶著土壤中的所有養(yǎng)分,都一并掠奪。
被盜走本源的世界,最終化作一粒毫無生機的灰色塵埃,沉入海底,再無重燃的可能。
而那股盜取世界本源的力量,陰冷、詭秘,充滿了對“存在”本身的惡意。它不屬于這片海,更像是一種寄生于此的,宇宙層級的“病菌”。
李長安順著那股力量的軌跡,一路追溯。
他看到,那股力量將盜取而來的世界本源,匯聚向了光海深處的一片區(qū)域。
那是一片已經(jīng)徹底化作死寂的“灰色海域”。
在那片區(qū)域里,所有的世界光點都已熄滅,只剩下無數(shù)腐朽、潰爛的“世界殘骸”,散發(fā)著令人作嘔的末路氣息。
那股外來的力量,正在以這些世界本源為食,緩慢而堅定地壯大著自身。
同時,它也在不停地“感染”著周圍健康的世界,將那片象征著絕對死亡的灰色,不斷向外擴張。
李長安的臉色,徹底凝重下來。
他瞬間便明悟了這背后所代表的,那足以讓任何超脫者都為之膽寒的恐怖后果。
長此以往,萬界之海終將徹底干涸。
所有世界,無論新生還是鼎盛,都將在這種宇宙層級的瘟疫面前,走向同一個終點——被吞噬,被消化,最終化作那片灰色死域的一部分。
到那時,這片孕育了無窮可能性的萬界之海,將不復(fù)存在。
整個宇宙,將只剩下永恒的死寂,以及……寥寥無幾,能憑自身之力抵達(dá)此地的超脫者。
這個念頭,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了李長安心上。
他想到了三界。
想到了那個生機勃勃,剛剛邁入太平紀(jì)元的世界。
想到了花果山上,那個正準(zhǔn)備追尋他腳步的猴子。
想到了青衣執(zhí)劍,默默守護(hù)著人間的紫蘇。
想到了那個在陳國鄉(xiāng)間,為他端上一碗熱粥,讓他明白“守護(hù)”為何物的福伯……
他為之奮斗的一切,他拼盡所有守護(hù)的太平,都寄托于三界那個“世界”的存在本身。
若世界本身都將消亡,那所謂的“太平”,又有何意義?
不過是沙上之塔,鏡中之花。
一股源于超脫者本能的憤怒,與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責(zé)任感,交織在一起,讓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。
他緩緩?fù)鲁鲆豢跐釟猓菤庀⒅?,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疲憊,與一股重新燃起的,不屈的斗志。
“沒想到……”
李長安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嘆息,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都超脫了,還要再拼一把?!?/p>
他本以為,自已的戰(zhàn)斗,隨著鴻鈞的落幕,便已畫上了句點。
他本以為,自已終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重?fù)?dān),做一個逍遙于萬界之外的看客。
可這命運,似乎總不愿讓他停歇。
就在他自嘲一笑,準(zhǔn)備深入那片灰色死域,一探究竟的瞬間。
嗡!
一抹璀璨到極致的翠綠光華,毫無征兆地從他袖中飛出。
是那片菩提葉。
自歸墟之地得到之后,便一直沉寂的菩提葉,此刻竟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那光芒溫潤而充滿生機,在這片逐漸枯萎的萬界之海旁,顯得如此卓爾不群。它像是一顆希望的種子,在絕望的土壤中,悍然發(fā)芽。
菩提葉輕盈地懸浮于那片金色的虛空沙灘之上,葉尖微顫,遙遙指向了那片浩瀚之海的某個未知深處。
并非那片正在擴散的灰色死域。
而是另一個,更加遙遠(yuǎn),更加深邃,連李長安的超脫法目都無法完全看透的方向。
與此同時,一道古老、慈悲而又無比宏大的意念,跨越了時空的阻隔,直接在他的神魂最深處響起。
那意念沒有具體的內(nèi)容,只化作了兩個最本源的道之概念。
【苦海】。
【彼岸】。
原來如此。
李長安瞬間明白了。
這片由億萬世界組成的萬界之海,對于所有超脫者而言,并非可以肆意遨游的樂土。
它是所有超脫者,都必須渡過的……苦海!
每一個世界,都是一種因果,一種執(zhí)念。在這片海上,便是一重障礙,一重風(fēng)浪。
而那片正在吞噬世界的灰色死域,便是這苦海之中,最恐怖的“末劫”。
它會吞噬一切,讓渡海者迷失方向,最終一同沉淪。
想要解決這場危機,唯有……渡過此海,抵達(dá)彼岸!
那菩提葉,便是師尊留給他的指引。
它所指向的方向,便是“彼岸”所在!
去那里,或許就能找到解決這場末劫的最終答案。
李長安的目光,在那片不斷蔓延的灰色死域,與菩提葉所指的遙遠(yuǎn)方向之間,來回掃視。
他眼中的疲憊與無奈,一掃而空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,與一種目標(biāo)明確的昂揚戰(zhàn)意。
超脫,不是結(jié)束。
超脫,是另一場更加宏大的……求道之旅。
“苦海無邊,回頭無岸。”
李長安看著腳下這片無垠之海,平靜地低語。
身后,是已經(jīng)斬斷所有因果,再也回不去的三界。
眼前,是吞噬萬界的末劫,與那通往未知的彼岸之路。
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李長安對著那片散發(fā)著溫潤光華的菩提葉,鄭重地稽首一禮,如同當(dāng)年在方寸山,聆聽師尊教誨。
“弟子,明白了。”
說罷,他抬起頭,目光如劍,直視前方那波瀾壯闊,卻又殺機四伏的萬界之海。
既然回頭無岸,那便……一往無前!
他不再有絲毫猶豫,邁開腳步,朝著那片由億萬世界組成,足以淹沒一切圣人的恐怖海洋,毅然踏出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