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萬千大道法則交織而成的璀璨光橋,其終點穩穩地落在了那株偉岸神樹之下。
李長安的腳掌,踏上了一片真實的“陸地”。
這片獨立于苦海之外的時空,厚重,安寧。那足以磨滅圣人意志的喧囂與死寂,在此地被徹底隔絕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他心中所有因橫渡苦海而升起的戒備與疲憊,都在踏上此地的瞬間,悄然消散。
就像一個遠行了億萬年的游子,終于回到了最初的故鄉。
李長安緩緩抬起頭,仰望。
隨即,即便是以他如今超脫者的心境,也不由得為眼前的景象,生出了一絲源自神魂深處的震撼。
這竟是一株菩提樹。
一株龐大到無法用任何已知單位去丈量的,宇宙級的菩提樹。
它的樹冠遮蔽了李長安所能感知到的所有“上方”空間,無數巨大的葉片緩緩舒展,每一片葉子都并非實體,而是一方正在生滅循環的宇宙縮影。
星辰在葉脈間誕生,文明在葉片上興衰,最終歸于寂滅,又在下一次呼吸間重獲新生。
這已非神通,而是“道”本身最直觀的顯化。
李長安的神念一掃而過,瞬間便確認了。
這株菩提神樹所散發出的氣息,與當初在歸墟之地指引他的那片菩提葉,完全同源。
只是,那片葉子的氣息若是一滴水,眼前這株神樹,便是浩瀚無垠的汪洋。
這里,便是源頭。
他的目光順著那仿佛能撐起萬古青天的樹干緩緩下移。
巨樹之下,一道身影盤膝而坐。
那道身影看起來有些蒼老,穿著一身再樸素不過的麻布道袍,仿佛已在此靜坐了萬古,與這株神樹,與這片時空,徹底融為了一體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便自成一方圓融自在的宇宙,萬法不侵,無垢無塵。
李長安的目光,落在了那道身影的臉上。
那張面容,熟悉到了骨子里。
正是這張臉,曾在靈臺方寸山,為一只懵懂的石猴,為一個執拗的求道者,開啟了修行之門。
李長安的心,在這一刻,前所未有地安寧下來。
他不再是鎮壓三界,言出法隨的太平道尊。
他不再是身合天道,承載眾生苦樂的至高存在。
他只是一個,終于找到了歸途的,弟子。
仿佛是感知到了他的到來,那靜坐了萬古的身影,緩緩睜開了雙眼。
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。
其中沒有圣人的威嚴,沒有道祖的漠然,只有無盡的智慧與慈悲,仿佛倒映著星辰的生滅,宇宙的輪回,最終又都歸于一片溫潤的平和。
那老者看著李長安,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,仿佛早已預料到一切的微笑。
他的聲音,不大,卻跨越了時空的阻隔,清晰地在李長安的心底響起。
“癡兒,你終于來了。”
轟!
簡簡單單的一句話,卻讓李長安的身軀猛然一震。
他眼眶微熱,卻又強行壓下那翻涌的情緒。
他對著那道身影,一絲不茍地整理了一下自已身上那件早已化作道韻顯化的白衣,拂去那并不存在的塵埃。
而后,他雙膝跪地,對著老者行了最恭敬、最鄭重的弟子之禮,三叩九拜。
每一個動作,都充滿了發自內心的虔誠與尊敬。
“弟子長安,拜見師尊!”
他的聲音,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與顫抖。
菩提祖師。
他的第一位師尊,也是真正引領他走上這條道路的恩師。
從方寸山問道,到歸墟之地留下的道標,再到此刻于這苦海彼岸的重逢。
原來,師尊一直都在。
菩提祖師含笑看著他,并未阻止他的大禮。
待他行禮完畢,才緩緩抬了抬手,一股柔和的力量憑空生出,將李長安輕輕托起。
“起來吧。”
菩提祖師的目光中,滿是欣慰。
“坐。”
他指了指自已對面的那片空地。
隨著他這個簡單的動作,一股超越了李長安“太平大道”的,更加圓融,更加自在的道韻,彌漫開來。
如果說,李長安的“太平大道”,是為了給混亂的世間,強行立下一個“序”的規矩。
那么菩提祖師的道,便是讓萬事萬物,都在其自身的“理”之中,獲得最終的和諧與安寧。
一種是“有為”,一種是“無為”。
這股道韻如春風化雨,瞬間撫平了李長安心中所有翻涌的波瀾,無論是重逢的激動,還是對這片未知之地的戒備,都在這一刻,歸于絕對的寧靜。
李長安依言,在菩提祖師的對面,盤膝坐下。
他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想要詢問。
關于這片超脫之地,關于這萬界之海,關于那正在吞噬世界的“末劫”,關于師尊為何會在此地……
然而,就在他剛剛坐定,正欲開口的瞬間。
菩提祖師卻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,搶先一步,微笑著開口了。
他看著自已這位歷經萬劫,終于走到自已面前的弟子,眼中帶著一絲探究,一絲考驗。
“一路行來,你心中的疑惑,是更多了,還是更少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