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脫之地。
這里沒有時間流逝,亦無空間可言。
李長安靜靜地懸浮于一片無法形容的“存在”之中,目光垂落,注視著掌心一枚緩緩旋轉的晶瑩水珠。
水珠之內,山河輪轉,星辰生滅。
那便是他曾為之奮戰一生,最終又親手歸還的洪荒三界。
他能看到,司法天宮內,楊戩緊鎖的眉頭與眉心天眼迸射的寒光。
他能看到,萬妖谷上空,哪吒因痛失袍澤而仰天怒吼的悲憤。
他亦能看到,道庭宮中,孫悟空扛起金箍棒,準備將整個道庭的命運壓在自已肩上時,那決絕的背影。
這些他最熟悉、最在意的故人,正為了守護他留下的太平,而陷入一場新的苦戰。
一股名為“復混沌教”的暗流,正在侵蝕著這個他親手締造的時代。
他們如陰溝里的瘟疫,在三界的陰影角落里瘋狂蔓延,吞噬生靈,污染氣運,叫囂著要讓一切重歸血與火的混沌。
李長安只是看著,神情沒有半分波瀾。
他早已不是那個會為凡人一飯之恩而怒上九天的道尊。
超脫,意味著斬斷了與舊世的一切因果。三界的興衰榮辱,理論上,已與他無關。
他的神念,穿透了道庭宮,落在了北俱蘆洲那片被無盡魔氣籠罩的深淵。
一座由億萬生靈骸骨堆砌的祭壇之上,一道模糊的黑影正享受著萬眾的朝拜。
那是一尊貨真價實的混沌魔神,在上個紀元被李長安親手鎮壓,如今竟借著新時代的怨氣死灰復燃。
只聽那魔神教主發出震徹天地的狂笑。
“道尊已死!李長安早已拋棄三界,遠遁虛無!”
“他所締造的太平,不過是一個脆弱的謊言!”
“今日,我等便要敲碎這個謊言!讓這三界眾生,重新回憶起被強者支配的恐懼!”
“恭迎我主,重掌乾坤!”
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吶喊,從深淵中傳出,幾乎要撼動整個北俱蘆洲。
聽到這番狂言,李長安的臉上,那萬古不變的平靜,終于泛起了一絲漣含。
他不禁失笑。
那并非憤怒,亦非被冒犯。
那是一種,如同看到一只螻蟻站在山腳下,叫囂著要推翻整座山脈般的,純粹的荒謬感。
“看來,太平的日子太久了。”
李長安收回目光,輕聲自語。
“總有些生靈,會忘記‘道尊’這兩個字,是用什么鑄就的。”
他覺得,有必要讓三界眾生,尤其是那些心懷不軌之徒,重新回憶一下。
回憶一下那份,曾被他所支配的,絕對的絕望。
李長安沒有起身,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。
他只是緩緩地,從這片名為“超脫之地”的永恒中,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一根晶瑩剔透,仿佛由最純粹的道韻凝聚而成的手指。
然后,朝著掌心那枚代表著洪荒三界的水珠。
輕輕一點。
……
洪荒三界。
北俱蘆洲,復混沌教總壇深淵之上。
孫悟空正率領著道庭百萬大軍,陳兵于此。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,肅殺的戰意讓風云變色。
他扛著金箍棒,火眼金睛死死盯著下方那片翻涌的魔氣,正準備下達總攻的命令。
然而,就在這一刻。
天地,忽然靜了。
風停了,云散了,連那翻涌不休的魔氣,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,凝固在了半空。
緊接著,蒼穹之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聲輕響,仿佛琉璃碎裂。
一道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巨大豁口,毫無征兆地,自九天之巔裂開。
那不是空間裂縫,更不是法則崩碎。
那是整個宇宙的“畫布”,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道庭百萬仙神,包括孫悟空在內,全都駭然抬頭。
一只手。
一只完全由無盡道韻與璀璨光芒組成的巨手,從那豁口之中,緩緩探出。
那只手太大了。
大到仿佛能將整個北俱蘆洲都握在掌心。
它遮蔽了日月星辰,投下的陰影籠罩了萬里山河。
一股無法言喻,無法抗衡,甚至無法理解的至高威壓,隨著那只手的出現,瞬間籠罩了整個三界!
在這股威壓之下,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,空間徹底凝固。
深淵之中,那數以萬計狂熱的復混沌教教眾,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。
前一秒還是癲狂與興奮,后一秒,便只剩下了源自靈魂最深處的,純粹的恐懼。
他們動彈不得。
他們無法呼吸。
他們甚至連思維都近乎停滯。
那位剛剛還意氣風發,自詡為新時代主宰的混沌魔神教主,此刻更是如同一只被釘在琥珀里的蟲子。
他那雙充滿了毀滅與混亂的魔瞳之中,倒映著那只緩緩壓下的巨手,寫滿了滑稽的,絕望的駭然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這股力量……是……”
他想喊出那個名字,卻發現自已連發出一個音節都做不到。
巨手,緩緩按下。
無聲。
無息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,沒有毀天滅地的沖擊波。
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能量外泄。
那只手,就像一只擦去畫板上污漬的橡皮擦。
在它落下的軌跡中,那座由億萬骸骨堆砌的邪惡祭壇,那數以萬計的黑袍教徒,連同那位不可一世的混沌魔神教主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在那溫和,卻不容抗拒的光芒之中,被徹底地,從概念的層面,分解、抹除。
化作了天地間最本源的,純粹的粒子。
仿佛他們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。
當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緩緩收回,消失在天穹的豁口中。
當那裂開的豁口悄然彌合,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。
天地間,恢復了清明。
陽光重新灑下,溫暖,和煦。
北俱蘆洲那片被魔氣侵染了萬載的土地,此刻竟是魔氣盡散,甚至隱隱有仙靈之氣開始滋生。
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。
唯有原地,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,邊緣光滑如鏡的……巨大掌印。
那掌印,覆蓋了整個復混沌教總壇的范圍,其上的掌紋清晰可見,每一道紋路,都仿佛蘊含著一條完整的大道法則。
整個三界,所有通過各種神通法門,關注著這場曠世大戰的生靈。
無論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古老仙神,還是九幽地府的陰司鬼王,亦或是凡塵俗世的修士帝王……
在這一刻,盡皆失聲。
天地間,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。
南天門外。
孫悟空停下了腳步。
他沒有去北俱蘆洲,因為已經沒有必要了。
他只是呆呆地,隔著億萬里虛空,望著那片大地上新出現的巨大掌印,那雙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眼金睛里,寫滿了震撼,茫然,以及一絲……久違的孺慕與心安。
他手中的金箍棒,再也握不住。
“當啷”一聲,掉在了光潔的白玉地磚之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,響徹三界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