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南笙被扶到了蔣老太醫的床前。
看到他額上那碩大的血窟窿,蔣南笙心頭一滯,一股難言的酸澀涌上心頭。
她想到了這段時日與祖父的相處。
祖父早就知曉自己的女兒身,卻是一直默認的態度,還暗暗幫自己隱瞞。
便是她向叔伯公開此事時,祖父也將此事盡數攬下。
這番愛護之意,她無以為報。
她不能讓祖父客死異鄉。
蔣南笙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,伸手搭上他的脈搏。
不知過了許久,她終于緩緩地收回了手,眼底籠著一層難以形容的悲傷。
眾人看到她的這番神色,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。
無人開口多問。
“給我取銀針來。”
蔣南笙開始給蔣老太醫施針,額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林錚拿出帕子,給她輕輕擦拭。
待收了針,她的后背也被打濕了。
好在,原本昏迷不醒的老人終于顫抖著睜開了眼睛。
蔣南笙伸手握住他枯瘦的手,努力壓著眼底的淚意。
“祖父。”
蔣老太醫目光聚焦,落在蔣南笙的身上,上下打量幾圈,確保她沒事,他懸著的心才終于落了地。
“你沒事就好。”
“祖父,我沒事,我腦中的淤血散了,我全都想起來了。您也要快快好起來。”
蔣老太醫眼底多了幾分光亮,“好好好,記起來了就好。你好,祖父就好。”
蔣南笙努力笑著,“待回了京城,我會向皇上求情,讓他對蔣家網開一面。蔣家不會倒,您定要好好的,親眼看著蔣家繁榮昌盛起來。”
蔣老太醫滿臉欣慰,“你是好孩子,祖父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到。但祖父的身子,怕是撐不下去了。”
蔣南笙的眼眶瞬間酸澀。
“祖父……”
“好孩子,別哭,人都有一死,我活到這把年紀,已然夠了。原本我最放不下蔣家,但現在,蔣家有你,祖父就沒有什么好掛念的。”
蔣南笙聽了這話,心頭一陣刺痛。
“祖父,您是我的主心骨,您活著,我做什么都有底氣,您若是走了,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。就算為了我,您也撐下去,好嗎?”
蔣老太醫長長嘆息一聲,“祖父很累了,怕是撐不住了。南笙,未來的路,要靠你自己了。待我死后,把我的骨灰帶回去,埋在你祖母的旁邊吧。她等了我十幾年了,我該與她團聚了。”
蔣南笙再也忍不住,眼淚簌簌滾落。
蔣鶴榮和蔣二老爺,三老爺也都瞬間紅了眼眶。
蕭晏辭等人亦是面色戚戚。
蔣老太醫是個良醫,他本該安享晚年,卻因兒孫不孝,遭遇此番變故,實在令人唏噓。
蔣老太醫原本混沌的眼眸一點點亮了起來,整個人似瞬間恢復了神采。
他高喊一聲,“夫人,讓你久等了。”
說完這話,便闔上了眼睛,唇角含著一抹清淺的笑,蔣南笙緊握著的手,也瞬間耷拉了下去。
意識到了什么,蔣南笙泣不成聲,蔣鶴榮等人也跟著抹起了眼淚。
林錚立在一旁,看著蔣南笙傷心難過的模樣,他的心口也不自覺揪緊。
但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站在她的身側,給她無聲的寬慰與支撐。
蔣南笙哭了一會兒,才松開了蔣老太醫的手,又替他把衣裳被角整理好。
做完這一切,她起身,很快收拾好了自己面上多余的情緒。
她整個人都好似變了,渾身上下,都透著股清冷之意。
蔣鶴榮對上她的目光,不自覺生出幾分畏懼來。
蔣南笙看著他,語氣清冷,“父親,祖父是你推倒在地的,是嗎?”
蔣鶴榮本能心虛,磕磕絆絆地為自己辯解。
“不,不是我,是林錚,定是他暗中使壞,嫁禍到我的頭上。”
反正老爺子已經死了,沒人可以指認他,他是不會承認自己害死老父親的。
蔣南笙看著他眼神閃爍的模樣,心頭升起一股深深的失望。
林錚唯恐她誤會,語氣急切地辯解。
“阿蘅,我沒有,我不可能對老爺子下手。更何況,方才我中了毒,就算想做什么也有心無力。”
蔣鶴榮高聲反駁,“你個羌笛賊子,慣會信口雌黃!南笙,你莫要被他欺瞞了,上次你遇到歹人襲擊,便是他害的,張垚都親眼瞧見了。”
蔣南笙聞言,眸底飛快閃過一抹冷光。
她環顧四周,冷聲問,“張垚人呢?”
“他不就在……咦,方才還在這里的,人呢?”
蔣鶴榮找了一圈沒看到人。
蔣南笙直接下令,“去把他抓回來。”
她用的是“抓”這個詞,眾人立馬敏銳地意識到了什么。
只怕,張垚當真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,徹底斬斷了他們之間的主仆情。
而張垚顯然也知道這一點,若不然,為何蔣南笙一恢復記憶,他就立馬偷偷溜了?
蕭晏辭當即安排人去抓人,無論如何都要把人抓回來。
蔣鶴榮也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了什么,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驚疑不定。
“南笙,這,這是怎么一回事?張垚他怎么了?你是不是誤會他了?”
蔣南笙揉著自己的眉心,露出幾分疲態。
“父親不必多問,等他來了,一切都能見分曉。”
蔣鶴榮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最后到底什么都沒說。
張垚剛跑沒多久,此時又是晚上,城門緊閉,他便是想跑也出不了城。
各家各戶也都關門閉戶,他能躲藏的地方不多。
蕭晏辭派了人搜尋,不出一個時辰就把人抓了回去。
他被押到蔣南笙面前,“撲通”一聲跪了下去。
“小,小姐。”
蔣南笙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身上,“張垚,你方才跑什么?”
張垚低著頭,掩飾眸底的心虛。
“小的沒有跑,小的只是,只是想出去為老太爺再請名醫,或許老太爺還能有救。”
“祖父已然離世。”
張垚露出悲痛之色,“是小的無能,沒能請來名醫。”
蔣南笙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,帶著一股深深的探究與打量,便似之前不曾認識過他。
以前,自己的確未曾發現,自己的身邊人竟是如此巧舌如簧,不見棺材不掉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