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貫軒一口氣沒上來,險些暈過去。
他的腦子嗡嗡地響,整個身子癱軟下去。
先前服用了那藥,他只覺自己神采奕奕,精神飽滿,而今,根基毀了,他才感受到了那種被掏空之后的虛弱與無力。
真正擊潰他的,是心底的絕望。
從此再不能人道,他這輩子,就再不可能有其他孩子了。
他的兒子夢,破碎了。
這件事發生在孟姨娘的院子,她被嚇壞了。
陸貫軒本想將她滅口,但轉念一想,萬一她已經懷上了自己的孩子,若是殺了豈不是追悔莫及?遂命人將她禁足。
而被請來看診的大夫,也都收到了封口費。
陸貫軒搬出瑾王岳丈的身份威脅,他們不敢往外亂說半個字。
而陸府,陸貫軒也派人封鎖消息。
他決不允許自己的妻女知曉此事,不然他將顏面掃地。
然而,他這番遮掩沒有任何作用,方氏和陸知苒早已知曉了這件事。
方氏是此事的幕后策劃者,她自然派人盯著。
事發的第一時間,她就知曉了。
事情成了,方氏喜得大笑三聲。
“從此以后,這陸府就是君兒的了。”
沒人能再跟她兒子搶。
方氏自以為自己做事滴水不漏,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,陸知苒早就洞悉了一切。
她沒有出面阻攔,而是任由事情發展。
陸貫軒但凡有點腦子,就不會上鉤。
他若當真愚蠢地上當,也是他自作自受,咎由自取。
對于這個父親,陸知苒沒有半分情分。
上輩子,母親的死,他也是幫兇。
現在,他們兩人斗成烏眼雞,陸知苒很樂意隔岸觀火。
接下來,還有更加精彩的戲碼,只不知她父親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了。
陸家的這場風波悄無聲息,外人對此一無所知,只有陸貫軒身心遭受巨大創傷,卻無人可以傾訴,整個人肉眼可見的陰郁暴躁。
唯有未來瑾王岳父的身份,能讓他重新打起精神來。
也是這個打擊,讓陸貫軒對陸君成這個兒子更加重視起來。
眼見陸知苒即將大婚,方氏提議,把陸君成從書院接回來,他這個瑾王小舅子總要露露面。
陸貫軒同意了。
他想看看兒子,也想考教一番他的學問,看看他明年科舉下場究竟能有多少分把握。
陸君成很快回來了。
第二日,他去了陸知苒的院子。
久未歸家,他合該來向姐姐請個安。
他聽說陸知苒一直閉門不出,覺得自己多半會吃個閉門羹,但沒想到,高嬤嬤把他請了進去。
陸君成見了陸知苒,恭恭敬敬地對著她行了一禮。
“見過大姐姐。”
陸知苒看著眼前的少年,他長高了,但身形略顯單薄消瘦,眼底也有一抹淡淡青黑,整個人籠著一股沉沉的暮氣。
“清減了不少,念書重要,身體更重要。”
一句話讓陸君成的眸底現出幾分波瀾,心頭亦不受控地泛起漣漪。
他昨日回到家,先是父親喚了他去,對他考教了一番學問,語氣嚴厲,極盡苛責,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好容易從父親那里離開,又被母親喚了去。
緊接著,同樣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。
他們只關心他能不能考取功名,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如何,心情怎樣。
反而是陸知苒這個姐姐,一眼就看出自己的消瘦,更是說出關懷之詞。
“多謝大姐姐關懷,我會注意身體的。”
陸知苒留他一起用飯,“我的丫鬟廚藝不錯,你嘗嘗。”
陸君成看出她是真心之言,便沒有推辭。
這頓飯,他吃得很放松,待放筷時,他才察覺自己吃得有些撐了。
他面上不禁露出幾分赧然。
陸知苒笑道:“你正長身體,合該多吃些。”
陸君成話少,陸知苒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閑話,陸君成也漸漸松弛下來。
陸知苒又閑話般問,“明年下場,有把握嗎?”
陸貫軒和方氏都問過他這個問題,每每聽到,他身子都下意識緊繃。
但這話從陸知苒的口中問出,陸君成卻沒了先前的緊繃,他的面上露出苦笑。
“大姐姐,我的才學平平,心中并無把握。”
陸知苒聽了這話,并沒有苛責。
“科舉本就不易,也并非每個人都擅長此道,盡人事,聽天命,盡力即可。”
前世,他考取了秀才,但在鄉試時落榜,沒能考取舉人功名。
他秀才的名次本也不高,鄉試落榜其實是情理之中。
可見,他本也不是這塊料。
這輩子,他的天分不可能一夕之間突飛猛進,他科舉的結果,大約與前世一般無二。
陸君成聽了她的話,心頭浮起一抹觸動,旋即便微微苦笑。
“若父親母親都如大姐姐這般想就好了。在他們眼里,不能考取功名,我便是陸家的罪人。”
陸知苒狀似隨意地道:“既如此,便不做陸家人。”
陸君成微微一愣,旋即面上苦笑更甚。
“大姐姐莫要說笑了,我生便是陸家長子,自幼享受了陸家的培養與優待,豈有說不的權利?若當真如此,那便是大不孝了。”
陸知苒語氣莫名,“人的確沒法選擇自己的出身。若是可以選,你會選擇怎樣的人生?”
陸君成一時沒說話。
陸知苒笑得輕松,“我們姐弟私下閑話罷了,你隨便說,我也隨便聽。”
陸君成聞言,這才開了口。
“其實我挺喜歡孩子的,跟入仕為官相比,我更喜歡給孩子做啟蒙夫子。”
他是個資質平庸之人,幼年啟蒙時,夫子大多嚴厲,他每每見之便背脊僵硬,對學業也更難提起興致。
若他給孩子啟蒙,定不會如此嚴厲,非打即罵。
換個溫和的方式,學生未必不能有所進益。
說完,他的臉就紅了。
“我渾說的。”
他自己的學問都一塌糊涂,更沒有半點功名在身,有什么資格給人當夫子?平白誤人子弟罷了。
更何況,就算他想,父親和母親也定然不會同意。
他們瞧不起夫子這個差事,只會覺得自己自甘墮落,不知上進。
陸知苒卻認真道:“想法很好,你的性子溫和敦厚,也的確適合給孩童啟蒙。”
陸君成沒想到她竟會認同和鼓勵自己,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難言的激蕩與澎湃,眼底都不禁泛起了水光。
“只是,你一介白身可不行,至少得有個秀才功名。機會只會留給有準備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