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:“等我回來,我們就成親。”
夏簡兮淚水終于滾落:“你……你說話算話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
二人相擁,燭火搖曳。
窗外,傳來零星的爆竹聲——已是子時,新的一年到了。
但他們的新年,注定要在風(fēng)雪兼程中度過。
正月初一,天未亮,車隊整裝待發(fā)。
夏簡兮為蕭煜整理披風(fēng),將一枚護身符塞進他懷里:“這個……是我母親留下的。你帶著,保佑平安。”
蕭煜珍重收好:“等我回來,還你。”
“嗯。”
車隊緩緩開動。夏簡兮站在城樓上,望著遠(yuǎn)去的隊伍,直到最后一輛車消失在風(fēng)雪中。
雪越下越大,將車轍掩埋。
而她的心,也隨著那車隊,飛向了遙遠(yuǎn)的北境。
那里,有她的牽掛,有她的信念,有她……全部的期盼。
正月初五,幽州。
蕭煜率車隊抵達時,城頭仍在冒煙。積雪被血染成暗紅色,凍結(jié)后形成詭異的紋路。空氣里彌漫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,城墻上到處是修補的痕跡,有些地方甚至用木樁和石塊臨時加固。
李牧親自出城迎接。老將軍須發(fā)更白,面容黑瘦,但眼神依然銳利如刀。他看到蕭煜,先是一愣,隨即大步上前,重重拍他肩膀:“好小子!還真讓你闖過來了!”
蕭煜被拍得傷口一痛,卻強忍著笑道:“答應(yīng)將軍的事,自然要做到。”
“物資呢?”
“都在。”蕭煜指向身后車隊,“糧食三萬石,棉衣五萬件,藥材兩千箱。另有一批特制弓弩,射程比北狄的遠(yuǎn)二十步。”
李牧眼睛一亮:“快進城!”
物資迅速分發(fā)。當(dāng)新棉衣、新弓弩送到將士手中時,那些原本麻木的臉上終于有了光彩。一個凍掉兩根手指的年輕士兵抱著棉衣又哭又笑:“暖和了……這下暖和了……”
蕭煜看得心頭酸澀。這些將士,有些不過十六七歲,臉上還帶著稚氣,卻已在生死線上掙扎了數(shù)月。
李牧將他帶到將軍府——其實只是一處稍完整的民宅。屋里燒著炭盆,但依然寒冷刺骨。
“北狄這一個月發(fā)動了七次猛攻。”李牧指著墻上的輿圖,“拓跋弘換了打法——不再強攻城頭,而是專攻薄弱處,消耗我們有生力量。我軍傷亡……已過萬。”
蕭煜心頭一沉:“城中還有多少可戰(zhàn)之兵?”
“原本五萬,現(xiàn)在……不到三萬。”李牧聲音低沉,“糧草只夠支撐十日。若不是你及時趕到,幽州……怕是守不住了。”
“朝廷已在籌備第二批物資,正月十五前可到。”
“十五……”李牧搖頭,“拓跋弘不會給我們那么長時間。探子來報,北狄正在調(diào)集兵力,準(zhǔn)備發(fā)動總攻。時間……就在這兩日。”
蕭煜看向輿圖。幽州是北境門戶,一旦失守,北狄鐵騎可長驅(qū)直入,直逼京城。此城,絕不能丟。
“將軍有何打算?”
“死守。”李牧斬釘截鐵,“但需要你幫忙——新到的弓弩,只有你會用。你負(fù)責(zé)訓(xùn)練弓弩手,盡快形成戰(zhàn)力。”
“好。”
接下來的兩天,蕭煜幾乎沒合眼。他親自示范弓弩的使用方法,教士兵如何瞄準(zhǔn)、如何保養(yǎng)。這種新式弓弩是夏簡兮按父親遺留的圖紙改進的,不僅射程遠(yuǎn),而且輕便,連凍傷手的士兵都能使用。
士兵們學(xué)得很快。到第二天傍晚,已有三百人掌握了基本用法。
“殿下,您去歇會兒吧。”一個老兵勸道,“您臉色不好。”
蕭煜確實覺得有些頭暈。肩傷未愈,又連日奔波勞碌,傷口隱隱作痛。但他搖搖頭:“沒事,繼續(xù)。”
正月初七,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北狄的總攻開始了。
這一次,拓跋弘動用了真正的精銳。攻城錘、投石車、云梯、箭樓……黑壓壓的軍陣如潮水般涌向城墻。更可怕的是,北狄人這次使用了火攻——他們將油罐綁在箭上,點燃后射向城頭,許多守軍被活活燒死。
蕭煜在城樓指揮弓弩手反擊。新式弓弩果然厲害,射程比北狄遠(yuǎn)了二十步,箭雨傾瀉而下,壓制住了北狄的弓弩手。
但北狄人太多。他們推著攻城錘,一下下撞擊城門。每一聲撞擊,都讓城墻震顫。
“火油罐!”蕭煜下令。
火油罐擲下,點燃了攻城錘。但北狄人悍不畏死,推著燃燒的木錘繼續(xù)撞擊。
“殿下!城門要破了!”一個校尉嘶聲喊道。
蕭煜咬牙:“跟我來!”
他率三百弓弩手下城,在城門后列陣。城門被撞開的瞬間,箭雨齊發(fā)!沖進來的北狄兵瞬間倒下一片。
但更多的北狄兵涌了進來。巷戰(zhàn)開始了。
蕭煜左沖右突,劍下不知斬了多少人。但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——三百弓弩手,很快只剩下不足百人。
一個北狄將領(lǐng)發(fā)現(xiàn)了他,揮刀撲來。蕭煜舉劍格擋,卻被震得手臂發(fā)麻——這人好大的力氣!
兩人戰(zhàn)作一團。蕭煜肩傷崩裂,血浸透衣襟,動作漸漸遲緩。眼看一刀就要劈下——
一支羽箭破空而來,射穿了北狄將領(lǐng)的咽喉!
蕭煜回頭,只見李牧站在不遠(yuǎn)處,手持長弓,須發(fā)戟張:“小子!還沒死吧?!”
“死不了!”蕭煜咬牙站起。
李牧率援軍殺到,終于將北狄人逼出城門。但城門已毀,只能用木石臨時封堵。
清點傷亡,守軍又折了兩千。而北狄人……至少留下了五千具尸體。
“拓跋弘瘋了。”李牧擦著刀上的血,“這樣打下去,就算攻下幽州,他的精銳也折損大半。”
“但他不在乎。”蕭煜喘著氣,“他只要幽州。”
正說著,一個斥候連滾帶爬沖來:“將軍!殿下!北狄……北狄分兵了!”
“什么?!”
“拓跋弘率主力繼續(xù)攻城,但他的兒子拓跋野,率三萬騎兵繞道西線,往……往古北口方向去了!”
古北口!那是通往京城的另一條要道!若被突破,北狄騎兵可繞過幽州,直撲京城!
李牧臉色劇變:“拓跋弘這是……聲東擊西!”
“必須攔住拓跋野!”蕭煜急道。
“可城中兵力……”李牧看著滿目瘡痍的城墻,“能戰(zhàn)的不足兩萬,分兵出去,幽州必破!”
兩難。死守幽州,京城危;分兵追擊,幽州危。
蕭煜忽然想起夏簡兮信中說過的一句話:“有時候,最好的防守,是進攻。”
“將軍,”他緩緩道,“給我五千騎兵,我去追拓跋野。”
“你瘋了?!”李牧瞪眼,“你傷還沒好,五千對三萬,這是送死!”
“不是硬拼。”蕭煜眼中閃過寒光,“拓跋野繞道西線,必經(jīng)‘黑風(fēng)谷’。那里地形險峻,易守難攻。我率輕騎先到,設(shè)下埋伏。不求全殲,只求拖住他,為京城爭取時間。”
李牧沉吟。這確實是險招,但也是唯一的機會。
“你需要多少人?”
“五千輕騎,五日干糧,每人配三張弓弩。”
“好。”李牧重重點頭,“但你要答應(yīng)我——活著回來。”
“我答應(yīng)。”
當(dāng)夜,蕭煜率五千輕騎悄悄出城,往西線疾馳。寒風(fēng)如刀,刮在臉上生疼。肩傷劇痛,但他咬牙挺著。
黑風(fēng)谷距幽州一百二十里,騎兵急行一夜可到。蕭煜命士兵在馬蹄上包布,人銜枚,馬摘鈴,悄無聲息地前進。
黎明時分,抵達黑風(fēng)谷。這里果然險要——兩側(cè)山崖高聳,中間一條狹窄通道,僅容五馬并行。蕭煜迅速布置:弓弩手埋伏兩側(cè)山崖,騎兵藏于谷口樹林,待敵深入,前后夾擊。
等待漫長而煎熬。士兵們就著雪水啃干糧,不敢生火。蕭煜檢查每一處埋伏,確認(rèn)萬無一失。
午時,斥候來報:拓跋野的先頭部隊,距此僅三十里。
“準(zhǔn)備戰(zhàn)斗!”
弓弩手上弦,騎兵拔刀。山谷中死寂,只有風(fēng)聲嗚咽。
申時,北狄騎兵終于出現(xiàn)。他們顯然急著趕路,隊形有些松散。拓跋野一馬當(dāng)先,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滿臉驕橫。
待敵軍完全進入埋伏圈,蕭煜一聲令下:“放箭!”
箭如雨下!北狄人猝不及防,瞬間人仰馬翻。拓跋野大驚,正要組織反擊,谷口伏兵又殺出!
前后夾擊,北狄軍陣大亂。拓跋野率親衛(wèi)拼死突圍,卻被蕭煜攔住。
“拓跋野!”蕭煜橫劍立馬,“此路不通!”
拓跋野冷笑:“你就是那個端王?來得正好,取你首級,獻給父汗!”
兩人戰(zhàn)作一團。拓跋野年輕力壯,刀法兇猛。蕭煜有傷在身,漸漸落了下風(fēng)。眼看一刀就要劈中——
一支冷箭射來,正中拓跋野坐騎!馬匹哀鳴倒地,拓跋野滾落在地。
蕭煜回頭,見是一個老兵——正是那個凍掉兩根手指的士兵,此刻正手持弓弩,對他咧嘴一笑。
“謝了!”蕭煜翻身下馬,劍指拓跋野,“投降,可免一死!”
拓跋野卻獰笑:“草原的雄鷹,從不投降!”他從懷中掏出一枚號角,用力吹響——
低沉蒼涼的號角聲在山谷回蕩。緊接著,遠(yuǎn)處傳來震天的馬蹄聲!
“不好!”老兵驚呼,“還有伏兵!”
果然,山谷兩側(cè)的山梁上,忽然涌出無數(shù)北狄騎兵!原來拓跋野早有防備,在山梁上埋伏了后手!
“撤!”蕭煜當(dāng)機立斷,“往谷口撤!”
但已經(jīng)來不及了。北狄騎兵從兩側(cè)沖下,將五千輕騎團團圍住。
廝殺再起。這一次,是真正的血戰(zhàn)。
蕭煜率軍左沖右突,但北狄人太多了。身邊士兵一個個倒下,血染紅了雪地。
他背上中了一刀,深可見骨。眼前發(fā)黑,幾乎握不住劍。
要死在這里了嗎?
不甘心啊……還沒看到她穿嫁衣的樣子,還沒喝那壇梨花白,還沒看到大齊的春天……
“殿下!這邊!”老兵的呼喊將他拉回現(xiàn)實。
只見老兵率數(shù)十人殺開一條血路,護著他往谷口沖。但北狄騎兵緊追不舍。
眼看就要沖出谷口,一支冷箭射來,正中老兵后心!
“老張!”蕭煜嘶聲喊道。
老兵踉蹌幾步,回頭對他咧嘴一笑:“殿下……快走……告訴夏大人……咱們……沒給她丟臉……”
他轟然倒地,氣絕身亡。
蕭煜雙目盡赤,背起老兵的尸身,率殘部沖出重圍。五千輕騎,活著沖出黑風(fēng)谷的,不足八百。
但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——拓跋野被拖住了整整一天。等北狄軍重新整隊,已經(jīng)錯過了最佳時機。
消息傳到幽州,李牧當(dāng)機立斷,率軍出城,與蕭煜殘部會合,在古北口外布防。
正月十二,拓跋野率軍趕到,見大齊軍已嚴(yán)陣以待,知道突襲已無可能,只得退兵。
幽州之危,暫解。
但蕭煜傷勢過重,高燒昏迷。軍醫(yī)說,若三日內(nèi)燒不退,恐怕……
消息傳到京城時,夏簡兮正在核對第二批物資的清單。聽到傳令兵的話,她手中筆掉落在地,墨汁濺了一身。
“他……他現(xiàn)在何處?”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在幽州將軍府,李將軍親自照料。”傳令兵低聲道,“軍醫(yī)說……要看天命。”
天命?夏簡兮眼前一黑,險些栽倒。蘇繡扶住她:“大人!您要保重啊!”
她強忍淚水:“第二批物資……何時能出發(fā)?”
“明日一早。”
“我去。”夏簡兮斬釘截鐵。
“大人不可!”周明急道,“北境戰(zhàn)事未歇,路途兇險……”
“正因兇險,我才要去。”夏簡兮看著北方,“他在那里拼命,我不能在京城等。”
她看向蘇繡:“支前司的事,交給你和石頭。若我……回不來,你要繼續(xù)做下去。”
“大人!”蘇繡淚如雨下,“您一定會回來的!楚大哥也一定會好的!”
夏簡兮笑了笑,笑容苦澀卻堅定:“嗯,都會好的。”
當(dāng)夜,她收拾行裝。除了換洗衣物、干糧,還帶了劉大夫配的所有傷藥,以及……那壇還沒啟封的梨花白。
她要將這壇酒,帶到北境,和他一起喝。
臘月十四,天未亮,夏簡兮率車隊出發(fā)。
馬車?yán)铮е菈疲巴怙w逝的景物。這一去,山高水長,生死難料。
但她不后悔。
有些路,總要有人走。
有些人,總要有人等。
而她,選擇與他并肩。
風(fēng)雪兼程,向北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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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5章 烽煙再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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