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北境官道,積雪未化,泥濘難行。車輪碾過凍土,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夏簡兮裹緊狐裘,仍覺得寒氣透骨。她懷里抱著那壇梨花白,酒壇用棉布層層包裹,貼著胸口,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車隊只有二十輛大車,卻配了三百護衛(wèi)——全是楚昭從影衛(wèi)中挑選的精銳。帶隊的是陸九,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一路上一句話不說,只是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“大人,前面就是‘一線天’了。”車夫低聲提醒,“那里地勢險要,常有山匪出沒。”
夏簡兮掀開車簾。前方兩山夾峙,中間一條窄道,寬不過兩丈,崖壁陡峭如刀削。確實是個設(shè)伏的好地方。
“傳令,所有人提高警惕,弓弩上弦。”她沉聲道。
車隊緩緩進入峽谷。馬蹄踏在積雪上,發(fā)出咯吱的聲響,在空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。夏簡兮握緊袖中的短劍——這是蕭煜送她的,說女子防身用。
忽然,一聲唿哨劃破寂靜!
“有埋伏!”陸九厲聲喝道。
箭矢從兩側(cè)崖頂傾瀉而下!幾名護衛(wèi)中箭倒地。緊接著,滾木礌石轟然砸落!
“護住馬車!”陸九拔刀,率影衛(wèi)沖向崖壁,試圖攀爬上去。
但崖頂?shù)臄橙孙@然早有準備,不斷投下火油罐。一輛馬車被點燃,糧食熊熊燃燒。
夏簡兮跳下馬車,躲到一塊巨巖后。她看見陸九已攀上崖壁,與黑衣人廝殺。影衛(wèi)雖精銳,但敵人在高處,占盡地利。
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夏簡兮環(huán)顧四周,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峽谷盡頭有個狹窄的岔道,似乎通往山腹。
“往那邊撤!”她指向岔道。
車隊且戰(zhàn)且退,退入岔道。這里更窄,僅容一車通過,但崖壁更高,敵人無法從兩側(cè)攻擊。
黑衣人追至岔道口,卻不敢貿(mào)然進入——這種地形,進去容易,出來難。
“放箭!”夏簡兮下令。
弓弩齊發(fā),將追兵逼退。暫時安全了。
清點傷亡,護衛(wèi)死七人,傷十五人。損失糧食三車,棉衣兩車。
“是‘梅花會’的人。”陸九檢查黑衣人的尸體,在一人身上發(fā)現(xiàn)了梅花標記,“他們怎會知道我們的路線?”
夏簡兮心沉到谷底。支前司的路線圖只有她和幾個核心人員知道,難道……又有內(nèi)奸?
“先不管這些。”她強迫自己冷靜,“此地不宜久留,繼續(xù)前進。”
車隊在岔道中艱難前行。這似乎是一條廢棄的礦道,深不見底。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前方出現(xiàn)光亮——竟是另一個出口!
出口外是一片開闊的河谷,遠處有炊煙裊裊,是個村莊。
“這里……是哪兒?”夏簡兮疑惑。
陸九攤開地圖,仔細對照:“我們偏離官道三十里。這個村子……叫‘白石村’,再往北五十里,就是幽州地界了。”
偏離了,但至少還活著。
“去村子休整,救治傷員。”
白石村是個很小的村落,不過二三十戶人家。村民見有軍隊來,起初很驚慌,但見車隊帶著糧草物資,又聽說是支援北境的,態(tài)度立刻變了。
“大人快請進!”一個須發(fā)皆白的老村長迎上來,“村里簡陋,但能避風(fēng)寒。”
夏簡兮謝過,安排傷員進屋休息。村民送來熱水、干糧,幾個婦人主動幫軍醫(yī)包扎傷口。
“老人家,”夏簡兮問,“這里離幽州還有多遠?”
“騎馬的話,一天可到。”老村長道,“但最近北狄游騎時常出沒,路上不安全。大人若要去幽州,最好等明天,村里有幾個獵戶熟悉小路,可帶你們繞過去。”
“不行,我們時間緊迫。”
老村長見她態(tài)度堅決,嘆道:“那……老夫讓孫兒帶路。那孩子常去山里打獵,知道一條隱蔽的小道,可避開北狄巡邏。”
“多謝老人家。”
當夜,夏簡兮借住在村長家。簡陋的土炕,鋪著干草,卻比馬車舒服多了。她抱著那壇梨花白,卻毫無睡意。
蕭煜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?燒退了嗎?還……活著嗎?
她不敢想那個“死”字。
窗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。
“誰?”
“是我,陸九。”
夏簡兮開門。陸九站在門外,面色凝重:“大人,我們在村子外圍發(fā)現(xiàn)了可疑的腳印,不止一人。恐怕……梅花會的人追上來了。”
這么快?夏簡兮心頭一緊。
“能甩開他們嗎?”
“難。”陸九搖頭,“他們對地形很熟,像地頭蛇。我懷疑……村里有他們的眼線。”
夏簡兮想起白日里那些熱情的村民。會是誰?老村長?還是那些幫忙的婦人?
“不管是誰,明日一早必須出發(fā)。”她決然道,“你安排人輪流守夜,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“是。”
這一夜,夏簡兮半夢半醒。夢里,她看見蕭煜渾身是血地站在雪地里,對她微笑,說“簡兮,對不起,我等不到你了”。她想去拉他,卻怎么也夠不著。
驚醒時,淚濕枕巾。
天蒙蒙亮,車隊準備出發(fā)。老村長的孫子——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,名叫石頭的,已等在村口。他背著一張獵弓,腰掛柴刀,眼神清澈。
“大人,俺帶你們走。”石頭憨厚地笑,“那條路俺走過很多次,保證安全。”
夏簡兮看著他質(zhì)樸的臉,心中稍安:“多謝小兄弟。”
車隊離開白石村,轉(zhuǎn)入深山。這條路果然隱蔽,許多地方根本沒有路,只能在亂石和灌木中穿行。馬車無法通行,只能棄車,將物資分裝到馬背上。
“大人,再往前走十里,就是‘鬼見愁’。”石頭指著前方一座險峰,“那里最險,但過了那里,就能看見幽州城了。”
鬼見愁,名副其實。山路近乎垂直,需手腳并用攀爬。積雪未化,巖壁濕滑,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深淵。
夏簡兮咬緊牙關(guān),跟著石頭往上爬。她懷中還抱著那壇酒,生怕磕碰了。
爬到半山腰時,遠處忽然傳來隱約的馬蹄聲。
“是北狄游騎!”石頭臉色一變,“他們發(fā)現(xiàn)我們了!”
果然,山腳下出現(xiàn)一隊北狄騎兵,約莫三十人,正朝這邊疾馳而來。
“快!往上爬!”陸九急道。
眾人加快速度。但帶著物資,又是在險峻的山路上,速度根本快不起來。
北狄騎兵很快追至山腳,下馬徒步追擊。他們常年在草原山地活動,攀爬起來比中原士兵更快。
“放箭!”陸九下令。
影衛(wèi)居高臨下,箭矢如雨。但北狄人舉著盾牌,傷亡不大。
眼看就要被追上,夏簡兮心一橫,將懷中的酒壇遞給石頭:“小兄弟,你帶著這個先走。無論發(fā)生什么,一定要把這壇酒……送到幽州,交給端王殿下。”
石頭一怔:“那大人您……”
“我去引開他們。”夏簡兮拔劍,“陸九,你護著物資和小兄弟繼續(xù)前進,不要管我。”
“不行!”陸九急道,“我奉命保護大人,怎能……”
“這是軍令!”夏簡兮厲聲道,“物資和這壇酒,比我的命重要!快去!”
她轉(zhuǎn)身,朝另一條岔路跑去,同時故意弄出很大聲響。
北狄人果然中計,分出大部分兵力追她。
夏簡兮在山林中狂奔。她雖不精武功,但這兩個月跟著蕭煜學(xué)了些輕身功夫,此刻生死關(guān)頭,竟跑得飛快。
但北狄人更快。很快,她就被追上了。
五個北狄兵將她圍住,眼神兇狠。為首的是個滿臉刀疤的漢子,用生硬的漢語說:“女人……殺了!”
夏簡兮握緊短劍,背靠巖壁。她知道自己不是對手,但……絕不能束手就擒。
“來啊!”她咬牙道。
北狄人撲上。夏簡兮揮劍刺中一人手臂,卻被另一人踢中腹部,痛得彎下腰。短劍脫手飛出。
眼看刀鋒就要落下——
一支羽箭破空而來,射穿了持刀者的咽喉!
緊接著,箭如連珠,剩下四個北狄兵接連倒地。
夏簡兮愕然抬頭,只見山坡上,一個熟悉的身影手持長弓,正朝她奔來。
是蕭煜!他醒了!他還活著!
但下一秒,她的心又提到嗓子眼——蕭煜臉色蒼白如紙,跑得跌跌撞撞,顯然傷勢未愈!
“快走!”他沖到她身邊,拉起她就跑,“還有追兵!”
二人鉆入密林。身后傳來北狄人的呼喝聲。
蕭煜對這里的地形似乎很熟,左拐右繞,竟甩開了追兵。最后,他們躲進一處隱蔽的山洞。
洞里很暗,但干燥。蕭煜點燃火折子,照亮了彼此的臉。
夏簡兮這才看清,他瘦了很多,眼窩深陷,但眼神依然明亮。肩頭裹著厚厚的繃帶,隱隱滲血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聲音哽咽,“傷成這樣還……”
“聽說你來了,我怎么能躺著?”蕭煜笑了笑,卻牽動傷口,輕嘶一聲。
夏簡兮忙扶他坐下,檢查傷口。繃帶下,傷口猙獰,已經(jīng)開始化膿。
“必須重新處理。”她取出傷藥,“你忍著點。”
清洗傷口、上藥、包扎……蕭煜始終一聲不吭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眼中滿是溫柔。
“好了。”夏簡兮松了口氣,“但你不能再亂動了,傷口會崩裂。”
“嗯。”蕭煜握住她的手,“簡兮,謝謝你……來找我。”
夏簡兮眼淚終于滾落:“你這個傻子……傷得這么重,還跑來救我……”
“因為你更重要。”蕭煜輕輕擦去她的淚,“比幽州,比北境,比我的命……都重要。”
二人相擁,在狹小的山洞里,聽著彼此的心跳。
許久,夏簡兮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壇酒……”
“石頭已經(jīng)送進城了。”蕭煜輕笑,“他說,是一位仙女姐姐托他送的,一定要親手交到端王殿下手里。”
夏簡兮破涕為笑:“什么仙女姐姐……”
“在我心里,你就是。”蕭煜認真道。
洞外傳來陸九的聲音:“殿下!大人!追兵退了,我們可以回城了!”
蕭煜起身,卻一陣眩暈。夏簡兮扶住他:“你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他咬牙站直,“我們回幽州。”
走出山洞,天已黃昏。夕陽如血,將雪地染成金色。
遠處,幽州城的輪廓在暮色中巍然屹立。城頭,一面“李”字大旗在寒風(fēng)中獵獵作響。
“回家了。”蕭煜輕聲道。
“嗯,回家了。”
二人相視一笑,攜手走向那座浴血重生的城池。
而他們不知道的是,更大的風(fēng)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
梅花會的網(wǎng),已經(jīng)撒向了幽州。
蕭煜的密信與李牧的軍報同日抵達。信是蕭煜親筆,字跡比上次工整些,顯然傷勢好轉(zhuǎn)。信中說,新到的軍械已分發(fā)各部,幽州守軍士氣大振。三日前,北狄發(fā)動第五次猛攻,守軍憑借新式弓弩,射程比北狄遠了二十步,一戰(zhàn)殲敵三千,拓跋弘被迫退兵三十里。
“梨花白埋得太久,回去該啟出來了。”他在信末寫道,語氣輕松,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尋常事。
夏簡兮撫過那行字,指尖微顫。她能想象他寫這話時的神情——蒼白臉上帶著一絲笑意,那道淺疤在燭光下顯得柔和。
軍報則是李牧的風(fēng)格,簡明扼要:“新械甚利,將士用命。幽州可守,北境可安。然糧草吃緊,冬衣不足,盼朝廷速援。”
她立刻進宮。養(yǎng)心殿內(nèi),承平帝正與戶部尚書商議糧草調(diào)度。見她進來,承平帝示意她旁聽。
“陛下,北境三十萬大軍,每日耗糧三千石。如今庫中存糧僅夠支撐一月,若要從江南調(diào)運,至少需兩月。”戶部尚書面有難色,“且近年水患頻發(fā),江南諸州賦稅已減三成……”
“減賦是為了養(yǎng)民,不是讓邊關(guān)將士餓肚子。”承平帝沉聲道,“傳旨,京畿、河北、山東三地,即日起征收‘戰(zhàn)時特別糧’,按田畝攤派。凡敢抗繳、瞞報者,嚴懲不貸!”
“陛下,此舉恐引民怨……”
“民怨總比亡國強!”承平帝拍案,“北狄鐵騎若破幽州,鐵蹄之下,何談民怨?速去辦!”
戶部尚書諾諾退下。承平帝看向夏簡兮:“夏卿,軍械之事,朕不擔心。但糧草、冬衣,你可有良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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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6章 風(fēng)雪交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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