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石川商行。
林致遠站在落地窗前,望著黃浦江上往來的貨輪。夕陽將江面染成一片金紅,汽笛聲隨著晚風隱約傳來。
他的辦公桌上,擺放著幾份不同的報紙。每份的頭版都是東條訪華的報道,角度略有不同,但基調都是宣揚“中日親善”“大東亞共榮”。
四年時間,在他刻意的改變下,現在的“石川弘明”與四年前軍統行動科的副科長林致遠,在外貌上已經有了很大區別。
上一次利用南造云子事件引爆陸海軍矛盾時,他就曾順勢測試過自已的身份。
當時影佐等人雖然有所懷疑,但在島田的強勢干預下,最后不了了之,歸咎于只是樣貌有些相似。
眼下,又是一次測試的機會。盡管這種風險已經比上次小了很多,但他依然不敢掉以輕心。
就在這時,周慕云敲門走了進來,“老板,驚蟄小組傳來消息。”
林致遠轉過身,走到辦公桌后坐下: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佐川太郎讓渡邊來監視您,而渡邊又這個活交給了王三。王三請示,該怎么應對?”
“哦?”林致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擊著。王三,應該是對他的身份有所猜測,否則不會請示。
他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讓他該怎么做就怎么做。”
周慕云微微點頭,他跟隨林致遠這么久,立刻明白了話中的深意——不管王三知不知道老板的身份,真實的反應才是最好的偽裝。
“還有,”林致遠將桌上的幾份報紙收進抽屜,“蒼介他們什么時候能到?”
“蒼介在接到隼人的死訊后,通過今井武夫協調了一艘海軍運輸艦。因為盟軍白天頻繁轟炸長江航道,他擔心千代子等人的安全,因此只能夜間行船。預計明天一早就能抵達吳淞口碼頭。”
此時,陳納德指揮的美軍第 14 航空隊,就集中在華中前線,經常會針對長江航線進行轟炸。
金陵至吳淞口的航線,雖然防空嚴密,但因為是日軍華東運輸命脈,反而成為高頻轟炸的目標。
林致遠略作沉吟,“明早,你隨我一同去接他們。”
“好的,老板!”
次日清晨,江面上的晨霧尚未散盡,一艘從江城駛來的運輸艦緩緩靠泊在海軍的吳淞口碼頭。
林致遠從車里走了下來,目光落在舷梯口。
很快,一行人從艦上走下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石川蒼介,他面色憔悴。緊隨其后的是千代子和美惠子,兩人各抱著一個孩子,神色也有些疲憊,二十多名護衛簇擁在她們身側。
林致遠迎了上去,與千代子和美惠子兩人點頭示意:“你們先上車等我。”
千代子眼神復雜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默默頷首,抱著孩子徑直走向后方的轎車。美惠子則微微鞠躬,匆匆跟上。
石川蒼介這時來到林致遠面前,深深鞠躬,聲音沙啞:“大人,萬分抱歉。為了盡早趕回,我只能讓千代子和美惠子委屈乘坐運輸艦,讓她們跟著受苦了。”
林致遠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不必說這些,我早已視你和隼人如胞弟。隼人這次……是為我而死。從今往后,我就是你大哥。”
石川蒼介固執地搖頭,眼圈通紅:“我哥常說,若不是大人,我們川端村的這些人,早就不知死在哪里了。能跟隨大人,是我們兄弟的運氣,我們不敢有別的奢望。”
他喉結滾動,吞咽了一下,才艱難地繼續:“大人,我哥的遺體……?”
林致遠長嘆了口氣:“天氣炎熱,他們又是中了毒氣,死狀慘烈。我實在不忍你再見到那樣的情景,只好將他們火化了。骨灰我已讓人妥善收存,等回去就交給你。”
“毒氣?大人到底發生了什么?我哥他們為什么中了毒氣。”
林致遠只好將那晚發生的事簡略講了一遍。
蒼介的拳頭驟然攥緊,指節發白,聲音從齒縫里擠出:“本家以前從來沒有管過我們,如今大人在滬市好不容易打下一片基業,他們憑什么說拿走就拿走,就因為他們是本家嗎?”
他的情緒激動起來,聲音也高昂了很多。
林致遠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,我們先回去吧。”
蒼介深吸了幾口氣,努力平復情緒,“嗨依!”
不過,他在將林致遠護送上車后,在人群中發現了石川裕太,他走了過去:“你是當晚幸存者之一?”
石川裕太連忙躬身:“是的,我當晚由于跟隨大人走在最后,僥幸活了下來。”
石川蒼介臉色陰沉:“你跟我坐一輛車,把當晚發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一遍。”
“嗨依!”
另一輛車上,由于千代子和美惠子帶著孩子坐在后座,林致遠只能坐到副駕駛位置。
他的那輛防彈轎車當晚被燃燒彈把車頂給熔穿了,現在正在海軍維修廠修理,不知何時能好,只能暫時乘坐普通的轎車。
車子啟動后,千代子開口道:“弘明,你電話里只說石川孝雄死在了滬市,到底發生了什么?”
林致遠從后視鏡中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他趁我參加東條首相的酒會,讓人在半路上埋伏我,甚至動用了燃燒彈和毒氣。要不是我早有察覺,和健太一起乘坐裝甲汽車,恐怕你們就見不到了。”
話音落下,美惠子嚇的花容失色,千代子卻異常冷靜,她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道:“弘明,你太沖動了,你不應該在滬市就除掉他的。本家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林致遠卻搖了搖頭:“離開了滬市,我更沒有機會除掉他。只是現在,我和本家算是徹底撕破了臉。千代子,你是站在本家那邊,還是站在我這邊?”
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,千代子本來的打算是借助林致遠的支持,在本家站穩腳跟。可以的話,最好能讓兒子遠佑上位。
可現在,林致遠直接和本家撕破了臉,她不得不做出選擇。
許久,她嘆了口氣,“我還有的選嗎?只是我若一直留在滬市,別人會怎么想?”
“這個你放心,我會放出聲去,是我強行將你們母子扣留在滬市,當做人質。這樣一來,外界只會認為我是為了自保而采取的極端手段。”
頓了頓,林致遠補充道:“不過,米內大人那邊,還需要你親自和他解釋下。并且,我還想向石川造船廠安插一些人,眼下已經說服了吉田司令官,還需要和米內大人打聲招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