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暌違多年,竟連舊人也不認得了?”
蕭穗淺笑打趣,男人恍惚聽到心花怒放之聲,胸腔內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。
“哦,不、不是……”
男人臉頰燥熱泛紅,額頭冒汗。
緊張得連舌頭都開始打結,支支吾吾半晌,最后化作一聲細微輕喃:“休穎同硯。”
他心緒復雜。
“公事路過,冒昧上門可是打擾了?”
“同硯哪里的話,有你大駕光臨,寒舍蓬蓽生輝。”男人收攏紊亂思緒,抬手迎接蕭穗入門。后者身上似有一股莫名吸引力,一再吸引他的視線。即便他克制移開,只要一個恍神又會黏回去,腦中冒出一茬一茬紛雜念頭。
知慕少艾。
誰年少之時不曾心動?
蕭穗才學出眾,相貌無雙,理所當然成了年輕學子心中向往的洛神,男人亦不能免俗。可惜他的怦然心動終結于“洛神”的列星降戾。仙姿佚貌的神女失去光華,那張絕世容貌的人皮腐爛剝落,馥郁體香被難言腐臭徹底掩蓋,就像一朵凋零萎靡腐爛的牡丹。
他私下可惜可憐可嘆她的遭遇,也以為自己愛慕的是神女高潔靈魂而非外在皮囊。
他想去寬慰神女。
告訴她,神女失去絕色容顏依舊是神女。
自己對她的愛慕不會因外貌而更改。
【心如磐石,不可轉也。】
卻不料這些話在見到本尊的那刻,被他自己硬生生咽回肚子。他眼中的洛神沒了初見時的驚艷,也沒有了那層區別于凡人的仙氣,有的只是讓他心驚膽戰想逃避的丑陋。
哪怕她舉止依舊優雅得體,哪怕她談吐依舊文雅風趣,可他絕望羞惱地發現自己再也生不出愛慕之心,見了人也沒有心動忐忑的沖動,有的只是看待畫皮鬼的冷靜冷漠。
這是畫皮鬼。
不是洛神。
于是男人匆匆找了借口告辭。
不曾想多年之后,洛神突然蒞臨。
少時的蕭穗美則美矣,終究多了些少年人的稚嫩。以他如今眼光再看,她的相貌也沒那么完美無瑕,細究之下仍有不少瑕疵。只是少時的他沒什么閱歷,再加上經年記憶一重重的美化下來,記憶中的洛神才那般美好。在與蕭穗重逢前,他一直是這么想的。
“這般瞧我作甚?”
蕭穗的聲音喚回沉溺往事的他。他回過神,這才意識到自己怠慢貴客,急忙道歉。
腦中卻不可控制地浮現一個念頭——
洛神便是洛神。
眼前的蕭穗不用任何記憶美化都讓他心湖泛起圈圈漣漪,世上真有洛神,那應該是這般模樣。感慨歸感慨,有些問題還是要問的。他斟酌再三問:“休穎同硯似是……”
他不知該不該吐出那三個字。
蕭穗:“畫皮鬼?”
她坦然說出這三個字,反而打了男人一個措手不及。他喉頭滾了又滾,壓下眼底的癡迷,問:“我這些年對畫皮鬼也有些了解,同硯現在所用人皮,應該不是你自己的?”
是了——
這句話讓他大腦迅速降溫。
畫皮鬼沒人皮,用的是別人的人皮。他此刻見到的蕭穗,其容貌屬于另一個人——一個跟蕭穗原來相貌相似,但更出眾的人。
他心中五味雜陳。
蕭穗也沒戳破他隱晦的責問。
揚唇淺笑:“自然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這——”
男人顯然不相信。
蕭穗:“是有一番奇遇。”
聞聽此言,男人識趣沒有繼續追問。
理智的歸攏也讓一個問題變得尖銳無法忽視——蕭休穎真是路過拜訪他這個同硯?
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。
他心中有懷疑,奈何蕭穗定力驚人并未露出口風,他想打探也無法。畢竟是多年的同硯,他作為主人有義務招待好對方。蕭穗便在他府上客居下來,惹得后院一陣騷動。
聽到家中來了個仙姿佚貌的絕色佳人,一眾妻妾如何坐得住?自然要旁敲側擊,有些跟男人委婉打聽蕭穗來歷,有些則買通客院下人,試圖摸清蕭穗的底細。蕭穗將這些小動作看在眼里,她全程沒有遮掩行蹤,第二天又出門訪友,一點兒沒有客居的自覺。
不用一天功夫,本地富戶都知道男人家中來了個出身名門望族的蕭氏女。斗國式微可蕭氏底蘊深厚,蕭氏來人,名士儒生紛紛躁動。一時間,無數名謁呈遞到蕭穗跟前。
不是想湊近乎便是想混個臉熟。
蕭穗挑著順眼的見一見。
有消息渠道的人得知這個蕭氏女便是當年的蕭穗,紛紛大驚——蕭穗因為列星降戾失去宗子身份可是一樁轟轟烈烈的舊聞——如今再看蕭穗,渾身上下哪還有落魄之色?
與她同桌對飲,嗅到的也是馥郁蘭香而非畫皮鬼特有的、或淺或淡的腐臭。此人面貌更似瑩玉磨琢,肌理細膩,眉峰如遠山含霧,淡而有神,眼如秋水凝潭,瞳仁澄澈。
氣度溫潤端方,如春水映月,清和雅致,偶一抬眉頷首,自有世家子的矜貴舒朗。
人間春色也輸她三分。
如此面貌,豈會是見不得光的畫皮鬼?
旁敲側擊之下,她也只說是有一段奇遇。
蕭穗在學院時期就喜歡交友,只要她愿意,她能跟任何人成為推心置腹的好友,不論男女。來訪者乘興而來,盡興而去。蕭穗更是提議設宴待客,跟主人家借場地一用。
如此小小要求,男人自然答應。
蕭穗畢竟是客人,未必能使喚他府上的仆從,她便厚顏請男人妻妾幫忙。男人自然不會不答應,倒是男人妻妾聽到要求,一個個面面相覷。她們作為家長的枕邊人,自然看得出家長看蕭穗的眼神完全是男人看待一個女人,哪怕蕭穗毫無回應的意思,可她們也免不了生出醋意,視蕭穗為勁敵。現在,被她們敵視的人卻主動要她們幫她一個忙?
不答應,惹人笑話。
答應,心里又不暢快。
這事兒就推給了男人的正妻。
“……這些便勞煩夫人了。在下客居此地已是叨擾,斷不能再讓主家破費。”蕭穗要的排場可不是一筆小數目,全部辦下來也要數百金,看得男人正妻心中暗暗咋舌奢靡。
要知道她家中子女月例也才三五金。
家中姊妹小聚設宴也只用十來金。
人家設宴一口氣就花數百金。
她道:“女君這是哪的話?女君與郎主乃是同硯,師出同門,情比非常,說是一家人也不為過了。既是一家人,豈能這般見外?”
“正是如此,更要分明。”
親筆寫的宴柬也都撒了出去。
收到邀請的人看到宴柬上瘦勁挺拔、鋒芒畢露的字,大呼精妙,全部欣然應允。即便自己沒有空也要讓另一半過去,免得失禮。
這一日,蕭穗盛裝出席,更襯得這張精心雕琢過的臉頰姝色無雙,席間輕微的交談聲也一瞬噤聲,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。
男人怔神喃喃:“洛神……”
其他人的贊美更是不要錢般落了下來,蕭穗側耳傾聽,面上噙著淡笑,內心卻滿足地微微瞇眼。有人傾慕,自然也會有人嫉妒。
那些隱晦的,帶著刀子的眼神,似乎要割開她這張皮囊看到人皮下面血淋淋的肉。
蕭穗一概不理。
席間也有人隱晦表達愛慕之意,盼能與她有露水之歡,全被蕭穗四兩撥千斤擋掉。
她少時不缺愛慕之人,更不缺裙下之臣,但都是淺嘗輒止,過腎不過心——標準的世家紈绔做派。她作為宗子,婚姻大事早就有章程了,不可能真的跟人交心談情說愛。
之后列星降戾,愛慕者避之不及。
她就膩了這種人類繁衍尋歡的原始行為。
如今又有人攀附上來,她只覺得無趣。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資格當她的入幕之賓啊,對于這種隱晦的示愛,她自然不可能答應。
被拒絕的人也沒有羞惱。
蕭穗的出身太高,她的拒絕也理所當然。
除了示愛,也有各種示好。
蕭穗一一應付。
比這家的男主人更像是此地的主人。
席間,蕭穗收到一張沒有署名的字條。她一看字條字跡,便知道自己想要釣的魚上鉤了。上趕著不是買賣,她自然要讓客戶自己捧著錢,跪著來求見她,讓她施舍垂憐。
“蕭女君說您恢復容貌是因為奇遇?”
蕭穗趁著席間空隙過來赴約,老遠就嗅到一股她熟悉多年的腐臭。她蹙眉,用帕子抵在鼻尖遮擋氣味。一個小小動作便讓腐臭的主人渾身一震,遮掩下的軀體微微顫抖。
“是啊。”
“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求我這個奇遇?”
“……是。”
蕭穗噗嗤道:“你也是畫皮鬼,更應該清楚自己在問什么——這乃是關乎我身家性命的機密,豈會輕易告訴旁人?你不覺得可笑?還是說,你覺得自己有本事強迫我開口?”
“斷無此意!”
赴約的黑衣人是個男人。
聽聲音年紀也不老,三十上下。
“既然沒有此意,你又何必多此一舉?”
“懇請女君慈悲,救我一救。”見蕭穗腳步不做遲疑地轉身,他急了,語速飛快,“你我皆是畫皮鬼,更能清楚畫皮鬼的痛楚。只要女君肯開尊口,一應要求,我無所不應!”
“我堂堂蕭氏——哼——”
黑衣男人刷得白了臉色,他不假思索改口道歉:“是我妄言,還請女君勿要動怒。”
是啊——
能用得到他的麻煩,蕭氏還對付不了?
這不是詛咒蕭氏不長久?
這不是請人幫忙,這是得罪人。
蕭穗挑眉:“你當真想知道?”
見蕭穗有松口的意思,他長舒一口氣。
斬釘截鐵:“想!盼女君慈悲相告!”
蕭穗美眸輕垂,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。
遽然,她道:“六千金。”
“什么?”
他沒有聽清楚。
蕭穗道:“六千金。”
黑衣男人有些傻眼地看著她,似乎不敢相信開口要六千金的人是眼前的神妃仙子。
“敢問,女君為何、為何——”
蕭氏也不像是缺這六千金的人啊。
蕭穗聲音清冷道:“我當年在夢中聆聽神諭,布施六千金,這才得了指引拿到這張獨一無二的人皮。爾等凡人,可沒這個機遇……”
黑衣男人渾身一震,急切膝行兩步,追問道:“敢問女君,六千金布施何方何地?”
“你并未收到神諭。”
潛臺詞,布施了也是無用功。
黑衣男人其實不相信這些,奈何他身體就住著一只畫皮鬼。他咬牙,祈求道:“懇請女君幫忙請一道神諭,問一問在下可有福緣。”
蕭穗沒有回答。
但她漠然表情表明了態度。
“你問奇遇,我也說了。你若誠心便自己等,或許哪日得了眷顧。怎好強人所難?”
說罷,蕭穗便起身走了。
留下黑衣男人像熱鍋螞蟻急得團團轉。
宴席結束,蕭穗說自己不日便離開,身上還有公務,不便在天江郡久留。這個消息一出,賓客只覺得可惜不舍。私底下,好幾家的請柬一封封送上門,盼她能登門赴宴。
蕭穗全部婉拒。
又過了兩日,黑衣男人攜六千金登門。
一上來便沖蕭穗行了大禮。
蕭穗側身躲開,他便起身再拜。
“你這是作甚?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為。”
“我已走投無路,性命難保,是鬼非人,談何君子?”黑衣男人苦苦哀求,只盼著能用這六千金跟自己的懇求打動蕭穗分毫,蕭穗只覺不耐煩。黑衣男人的心要沉到谷底。
絕望之下,他甚至說出自盡于此的話。
蕭穗被纏得沒辦法,出手阻攔他自盡動作,無可奈何地道:“罷了罷了,你——唉,我幫你問問,你明日這時候再來。行便行,要是不行,你也不可再糾纏于我。可好?”
黑衣男人恨不得納頭便拜。
蕭穗讓他將六千金先帶回去。
黑衣男人不肯,瞧見蕭穗眉心的不耐煩,心下惶惶。這六千金自然入不了蕭氏出身的蕭穗的眼,上趕著求人,不啻于脅迫對方。
他忐忑等了一夜。
第二天天未亮就在門口等著。
跟這家主人,大眼瞪小眼地耗時間。
男人不知黑衣男人跟蕭穗的合作,心中略有酸澀。蕭穗客居他家,卻不曾跟他多說兩句話,他總是隔著人群才能短暫見到對方。
旁敲側擊黑衣男人來意,后者守口如瓶。
直到時間走到約定好的時辰。
蕭穗身邊護衛喚他過去。
“這張人皮,你試試。”
“只是,這種人皮相貌平庸,若你想恢復原貌,還要額外布施,數額憑君自取。”
黑衣男人眨了眨眼,恍惚以為做夢。
?
?|??ω?`)
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