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還可以恢復容貌?”
黑衣男人感覺這是天方夜譚。
但他的手比他的心更誠實,剛觸到那張人皮,體內畫皮鬼的躁動讓他差點破功。他眸中晦澀涌動,咬牙吞咽下想要呻吟的沖動,拿起人皮才發現這不是折疊整齊的人皮。
而是僅有一小截的“頭套”?
他沒有出言質疑。
僅憑畫皮鬼的反應就足以證明蕭穗所言非虛,他疑惑的是為何這張人皮殘缺不全。
蕭穗道:“當你穿上它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身上這張人皮剛換上三月,距離無法使用還有數月,現在更換實在可惜。”黑衣男子抿了抿唇,嘴上說著可惜,眼神卻寫著迫切與貪婪。蕭穗一眼便看穿他的小心思。
“擔心元氣大傷?”
“是,確有這個顧慮。”
每一次換皮都讓他倍感痛苦疲累。
蕭穗勾起冷笑:“你這是在質疑神諭。”
“我——”
蕭穗漠然打斷他的話。
“將人皮留下吧,你與它無緣。”
黑衣男人聽得傻眼,顧不上世家子的儀態,趕在蕭穗收回人皮之前將那人皮抱在了懷中。對上神妃仙子似笑非笑的嘲弄眼神,他有一種人皮被對方剝下,無所遁形之感。
他動了動唇,心虛嚅囁。
“并非質疑。”
“不是質疑?”
他氣勢更低:“斷斷不敢質疑。”
蕭穗壓低了眉眼,神色近乎絕情,看得黑衣男人心臟怦怦亂跳,生怕對方會將這張人皮收回。畫皮鬼的反應不會出錯,這張人皮與他的契合度堪稱完美!是他不識相了。
蕭穗俯視對方數息。
就在黑衣男人以為沒戲的時候,那壓迫性的視線終于挪開,緊跟著便是蕭穗遠去的腳步聲。六千金也沒開口要,如何穿戴也不指點。黑衣男人卻不敢追上去再將人惹惱。
留下六千金就匆匆離開。
也不跟此地主人家知會一聲。
同硯心有怒火:“何等無禮傲慢!”
然而不到一個時辰,此人去而復返,還換了一張面孔。若非氣息未變,他都要懷疑有人假借其身份作祟。不對,畫皮鬼更換一張人皮不是動輒三五天?前后才過去多久?
他心下狐疑,猶豫之后跟上。
“在下求見蕭女君。”
蕭穗正坐在亭中飲茶賞花,寧靜被來人打破,她才不悅抬眼。看清那張勉強算是端正的平庸面孔,蕭穗心中生出些許歡愉。也不是誰都有資格穿戴被精心調教過的人皮。
“坐。”
黑衣男人誠惶誠恐。
“多謝女君。”
他姿態放得很低,讓遠處尾隨觀察的男人心下驚駭。蕭氏確實是名門望族,但黑衣男人也是本地豪族,有出息的族人也不少。作為地頭蛇根本沒必要對失去宗子身份的蕭穗畢恭畢敬,更別說……極盡諂媚。非常不對勁!
蕭穗問他:“感覺如何?”
黑衣男人聲音昂揚:“恍若新生!”
這張人皮穿戴起來太舒服了,完美貼合無皮血肉,仿佛它才是原生人皮,黑衣男人完全沒有不適,更沒有更換人皮后的虛弱期。
蕭穗目光如炬。
“但你還有所求,仍有不滿。”
“確有一事相求,斗膽求問女君,這種人皮能用多久?”黑衣男人斟酌再三才開口,蕭穗先前說翻臉就翻臉的姿態讓他心有余悸。
他倒不是心疼那點錢,以他的財力底蘊,哪怕一年買一張也完全無壓力,他擔心的是這張人皮報廢之后,自己有錢也買不到!
為何獲得神眷的人不能是自己?
他也不是沒懷疑過蕭穗在裝神弄鬼,但這個推測被他自己推翻了。一來,蕭穗身份地位過高,人家裝神弄鬼的理由是甚?二來,即便是裝神弄鬼,自己還能奈何得了她?
倒不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求個結果。
蕭穗冷漠看著他,不作回答。
黑衣男人心也抖一抖,剛剛蕭穗就是這么看他翻臉的。他趕在蕭穗開口前打圓場,賠笑道:“是我糊涂,此物來歷不凡,又如此契合,哪里是凡胎肉體的人皮能比擬的。”
心里卻稍稍舒了一口氣。
看蕭穗的反應,這人皮絕對耐用。
期限可能比一年還長很多!
蕭穗抿了一口茶水,不置可否。
黑衣男人旁敲側擊詢問可否有第二張人皮,他愿奉上與這次一樣數目的金。蕭穗終于給反應:“她也是垂憐畫皮鬼,才賜我這場機遇。只是神靈非常人可揣度,今日垂憐,或許明日便厭棄了。我能做的便是替她布施人間,竭盡可能討她歡心,以求渥恩偏隆。”
蕭穗道:“待你這張人皮不能再用,而神眷依舊在,我可以替你再與她說一說情。”
黑衣男人卻捉到了一個重點。
討其歡心便可以維系這份機遇?
黑衣男人作揖:“多謝。”
說完,他卻不肯走。
蕭穗有些不耐:“還有事?”
“……方才,女君說可以恢復我本來容貌?”黑衣男人直勾勾看著蕭穗的容貌,隱約明白蕭穗為何能恢復如初。若能變回本尊模樣,誰愿意披著不知誰的容貌行走于世呢?
“可以。”
黑衣男人心一橫。
“某愿再布施一千金!”
一千金?
蕭穗心下略挑眉。
少了點。
不過蕭穗也沒暗示對方再加錢,因為要維持格調,主動討要加價非常掉價。蕭穗頷首應下:“此事我會向她請示,但成與不成卻不是我能決定的,你先回去等我消息吧。”
雖未得到準確回復,男人依舊大喜。
他千恩萬謝預備告辭。
蕭穗喊道:“慢著!”
“女君可還有其他指示?”
蕭穗:“你那六千金,她不滿意。”
男人面皮狠狠一抽,猜測這是坐地起價還是刁難自己:“某愚鈍,懇請女君點撥。”
蕭穗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截木頭,道:“布施是為解黎民倒懸,令元元免受饑寒之苦。徒有黃白之物,何益之有?若遇荒年則粟米顆粒無收,逢寒冬則布帛一尺難求。予食不果腹者粳米,予衣衫襤褸者冬衣,方是布施真意,而非以金玉敷衍,徒博虛名……”
她雖未明說,可男人聽出來了。
對方嫌棄他是個榆木腦袋,毫無慧根悟性,就這還想得到機遇,成為那個神眷者?
男人一下子臊紅了臉,拱手致歉。
于是,他又匆匆讓人將六千金帶走。
這筆錢送來帶走,又送來又帶走,自然會引起有心人注意。起初都以為男人是贈予蕭穗金銀博其歡心,心下譏嘲他不自量力,但很快就發現不是那么回事。男人換了臉。
畫皮鬼更換人皮有這么快?
前不久赴宴,此人人皮還是另一張臉。
前后才隔了多久?
有人立刻琢磨過來了——
蕭穗這邊十有八九掌控著關乎畫皮鬼命脈的消息!他們之中反應快的,那次宴席過后就一個勁給蕭穗遞拜帖,反應慢的也在男人這事兒之后急匆匆補上,懇求見見蕭穗。
看著一摞摞拜帖,蕭穗揮揮手。
“全部燒了。”
第二日再送來拜帖。
這才從司閽口中得知蕭穗出門了。
“蕭女君可有說過何時歸來?”
“女君客居府上,乃是家長貴客,咱當下人的,也不敢問詢太多。”這也不是下人可以過問的,司閽瞧著一家家都吃了閉門羹,心下愈發忐忑。即便家長也不敢如此任性,將這么多貴客攔在門外,那位蕭女君當真隨性縱情!
不得已,各家只能悻悻離開。
不過他們沒有回家,而是轉道去別處。
蕭穗不見人,他們奈何不得對方,但另一位可不敢這么做。大家都是天江郡人士,一個圈子的,彼此族人還多有聯姻,抬頭不見低頭見。他難道也敢將他們都拒之門外?
被盯上的黑衣男人:“……”
他確實沒將拜帖都燒掉。
講真的,他現在還需要這些人幫忙呢。
六千金易得,但六千金物資湊齊卻不容易,不是缺貨而是缺時間,蕭穗明確說不會在天江郡久留,離開時間應該就在這幾天。時間緊迫,物資調動有些難度。盡管如此,他也不敢在這上面做文章,搞什么缺斤少兩。一頓飽還是頓頓飽,他還是分得清楚的。
“諸君來得正好,有一事相求。”
黑衣男人開場白打得幾人措手不及。
不是他們上門求人?
怎么變成對方求自己了?
“此事先不急,你先說說你這人皮是怎么回事。”跟黑衣男人關系比較好的士人一把抓住他手腕,步履匆匆將人往廳內拽,“你見了蕭休穎之后,怎么冷不丁就換了人皮?”
黑衣男人這張人皮得來不易。
士人從中出力不少。
他名下佃戶全都配合著篩選一遍,費勁千辛萬苦才挑出兩個備選。要是黑衣男人找不到更合適的人皮,這兩個備選就能派上用場。
最后,黑衣男人從別處找到了人皮,但這兩個備選也被他慷慨送出,讓黑衣男人好吃好喝伺候著。要不了兩年也會派上用場。
除了佃戶,天江郡平民也被暗中篩查。
黑衣男人欲言又止。
“此事,未得允許不好多言。”
“蕭休穎讓你不要說的?”
“她倒是沒提過不能傳給他人。”
“那就是可以說!”
黑衣男人:“……”
見黑衣男人遲疑,其他人也不淡定了。普通人若是畫皮鬼,妥妥的短命鬼,但他們這些人家就不同了,他們有著太多人皮獲取渠道,不管是死人還是活人。各家各戶名下都有數量不菲的隱戶,少則數千,多則萬余。
自家找不到合適的,彼此還能交換資源。
能更換的人皮資源不算匱乏。
真正匱乏的是契合度高的優質人皮。
黑衣男人思慮良久,在幾人催促下,咬咬牙交代了。其他人的表情極其精彩,從疑惑、懷疑、羞惱、震驚再到瞠目。他們甚至顧不上個人教養,抓著黑衣男人的手臂捏了又捏,扯的幅度也從小心翼翼到大膽加重力道。
人皮完美契合黑衣男人,宛若天成。
幾人呼吸都急促了。
甚至連看黑衣男人的眼神都熾熱貪婪了。
黑衣男人心下大驚,道:“你們急甚?以前找不到辦法不得不更換他人人皮,這都熬過來了,現在有了生路,難道還愁人皮不夠?”
“說是這么說,可這蕭休穎軟硬不吃。”
黑衣男人曾在明德書院游學半年,跟蕭穗有數面之緣,彼此又都是畫皮鬼,有些同病相憐的交情。就這關系,他的六千金都送了兩次被退回兩次。他們這些沒交情的,就算眼巴巴抬六千金找她,還不知要吃幾次閉門羹。
思及此,眾人心中都忍不住暗罵。
罵黑衣男人下手是真夠快的,居然宴席那天就找上蕭休穎,居然沒跟他們通個氣!
黑衣男人硬著頭皮,逐一安撫情緒。
“諸君莫急。”
以他跟蕭穗幾次打交道的經驗來看,對方是個難纏的,一個不注意就可能觸及對方逆鱗。自己跟蕭穗完成一樁交易,將經驗總結一番,其他人再去交涉不就能少些風險?
至少不會被蕭穗列入拒絕往來黑名單。
此話一出,幾人也冷靜下來。
黑衣男人道:“當務之急是先湊夠這六千金的東西,萬一蕭休穎離開那日都沒備好,怕是要將人得罪死。此事,需諸君鼎力相助。”
現在幫助他,他回頭也會幫助他們。
一番勸說,這事兒才算敲定。
黑衣男人也保住了人皮。
這里發生的事情,蕭穗一點不關心。
給畫皮鬼推銷人皮對她來說沒難度,難的是如何將人皮推銷給不是畫皮鬼的人。這人必須是極度愛美的,且相貌還有一定缺陷。
以此為突破口打開市場。
“蕭休穎?”
“那個近日在天江郡頗高調的蕭氏女?”
“她來我這里作甚?”
女人沒想到自己會收到近日風云人物的名謁,若記得不錯,自己與對方并無交情。本想找借口拒絕,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“罷了,請貴客進來吧。”
女人那天沒有赴宴,自然沒見過蕭穗容貌,只是從旁人口中聽過一耳朵。那些人對其容貌極盡溢美之詞,仿佛天上有地上無。女人只覺得這是對蕭氏女的諂媚恭維之詞。
但,見了真人才知道,所言非虛。
莫說異性,便是同性瞧了也挪不開眼。
蕭穗見女人在室內也用面紗,蒙住鼻子以下部位,她便知道自己找對人了。眼前的女人先天有缺陷,缺了一片唇。不過女人比其他人幸運一些,雖有缺唇,但并無腭裂。
父母未將她遺棄,而讓醫師給缺口縫上。
縫上是縫上了,可隨著年歲漸長,唇上的缺陷始終沒有消失,再加上她很倒霉地繼承了父母缺點,即便有星力滋養,五官也稱不上出眾。在天江郡民間有個丑人的名聲。
女人注意到蕭穗的視線:“女君這般瞧著我,也是想看看傳聞中的丑人是何模樣?”
她話語有些壓抑的惱恨。
蕭穗道:“人無完人,丑人從何說起?”
女人分辨蕭穗話中真假。
蕭穗颯然一笑,毫不避諱地自揭傷疤,豁達反問:“倘若女君這般完好面貌也算得上丑人,那我這般沒了人皮的畫皮鬼該叫什么?”
“蕭女君國色天香。”
“那我換一張丑陋不堪的人皮呢?那就不算國色天香了。”七個字將蕭穗逗得俏笑,搖頭喟嘆,“由此可見,美丑二字可被皮囊左右。即便先天不足之處,后天亦能彌補。”
后天亦能彌補?
這句話落在女人耳畔猶如驚雷。
“那也得是畫皮鬼才行。”
其他人根本換不了人皮,沒有彌補一說。
蕭穗意味深長道:“非也,非也。”
女人的心臟莫名跳得飛快,直覺告訴她,蕭穗這話可能為她打開一扇恐怖的大門。
當蕭穗離開,她讓人去調查對方這段時間在天江郡干了什么。待情報拿到手,她逐漸琢磨出一點不對勁:“……美丑可被皮囊左右……先天不足之處,后天亦能彌補……”
女人摘下面紗,望著鏡中上唇怪異、五官扁平的人影,眼中洶涌著無數復雜情緒。
蕭穗回了同硯家中就閉門謝客。
一連釣了兩天的魚。
“家長,今日拜帖只有這兩張。”管事知道自家家長要賣人皮,五張人皮就能額外得到一張人皮獎勵,因此對此事十分上心。客人都不上門了,怎么家長還這么氣定神閑?
蕭穗道:“急什么?”
“豈能不急?”
蕭穗單手托腮喂魚:“上趕著不是買賣,讓這些庸碌之人染指人皮已是對他們的天大恩德,難道還想你家家長捧著人皮上門,求他們出錢購入?該是他們捧著錢跪著求我。”
其實蕭穗一人都能吃下這五張人皮。
相當于買五送一呢。
只可惜,主君怕是不愿意她這么做。
管事聞言也只能壓下擔心。
只要是家長想做的事情,基本沒有做不成的。她都這么說了,想來拜帖減少一事也在她掌控之中。嗯,事實也確實如此。蕭穗不僅沉得住氣,還能讓人去采買遠行食糧。
有心人一直盯著蕭穗一行人動靜。
看到蕭穗的人準備啟程,心急如焚。
拜帖數目一下子直線上漲。
蕭穗也在其中等到她想要的目標。
“蕭女君好逍遙,外頭想見你一面的人延頸企踵,恨不得將門檻都踏平,女君卻待在院中閑來垂釣……當真是令人艷羨。”女人與蕭穗互相見禮,爾后便試探著打趣她兩句。
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倆關系多親昵。
蕭穗道:“偷得浮生半日閑。”
女人也沒拐彎抹角,直奔主題。
她用自己的渠道打聽到準確消息,也知曉黑衣男人近來種種異動的源頭,內心某個猜測被進一步證實。現在,她來要準確答案。
蕭穗將魚食收起。
“女君隨我來吧。”
蕭穗拿出最美的那張人皮。
女人看到它的一瞬,呼吸都急促了。
“這人皮是人身上剝下來的?”
蕭穗反問:“神豈會如此殘忍?”
女人心中那點芥蒂煙消云散。
直到她穿上這張細膩冰涼的人皮,感覺不到一點負擔不說,抬手觸摸也摸不到第二張人皮的存在。當看到鏡中人面貌的一瞬,雙眸因震驚而睜到最大,再也不想脫下來。
“這、這……”
她的呼吸急促,胸口劇烈起伏。
手指在上唇缺陷位置翻來覆去地摸。
沒有!
任憑她怎么湊近銅鏡,鏡中人的上唇光滑細膩平順,哪里還有扭曲猙獰的疤痕啊。
蕭穗道:“女君可還滿意?”
女人神色一變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她意識到蕭穗是沖自己來的,為的就是讓她主動接觸這張人皮,可她目的是什么?
難道是為了區區六千金?
笑話,堂堂蕭氏還缺她這筆錢?
“你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布施,傳道,也為我主霸業。”
女人嘴角抽了抽。
恐怕第三點才是真的。
“為了秦使君的宏圖霸業?”
蕭穗沒有糾正對方。當下還不是解開誤會的時候,對方要誤會就繼續誤會,這對她來說也是有利的。要是讓秦凰知道自己早早就改換門庭,還不知道會使什么陰損招式。
女人道:“我也要給你六千金?”
蕭穗:“八千。”
女人驚愕:“八千?”
蕭穗抬手撫摸女人完美無瑕的臉頰,指引對方看向鏡中相向而立的兩名絕色佳人:“自古以來,天賦相貌都是極少數人才能有的,萬中無一。女君覺得這張臉不值兩千?”
自然是值的。
相貌從來是稀缺資源。
比畫皮鬼高度契合的人皮還要稀缺,莫說兩千,即便是一萬,也會有人爭相求購。
蕭穗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蠱惑魅力,似要一點點鉆進女人的靈魂深處,勾起她最原始的貪婪:“以女君才華地位,自然不需依賴容貌求生,可錦上添花,又有誰會嫌棄呢?”
女人眸色動了動。
蕭穗的手指落在她頸側。
女人猛地抬手握住她手腕,制止對方想要觸碰人皮面具缺口處的動作。蕭穗似笑非笑看著她,女人這才意識到自己額頭溢出了熱汗,心臟也跳得飛快。她不想脫下人皮!
這張臉已經是她的了!
“是啊,我現在就缺這點錦上添花。”女人咽了咽口水,頂著得罪蕭穗的風險,試探地問,“而這對蕭女君而言可算是雪中送炭?”
蕭穗笑聲爽朗清冽。
“雪中送炭給誰?給我蕭氏嗎?”
女人臉色煞白,意識到她問了個蠢問題。
“若非神不允許,我愿意奉上全部身家侍奉其左右,終身為她布施傳道。”蕭穗笑意收斂干凈,只剩點點冷漠,隱約還透著讓女人心驚膽戰的殺意嫉妒,“哪還需要旁人。”
女人下意識捂住心口,平復心跳。
她這才清晰意識到一點——
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不是人!
是畫皮鬼!
是鬼物!
鬼物表面再怎么光風霽月也依舊是鬼物,心性扭曲,與常人迥異,更是喜怒無常。
恰如蕭穗說的——
堂堂蕭氏要什么沒有?
她愿意奉上全部,可即便她再虔誠,也只是一人,而神靈——姑且稱這尊不知名的野神為神靈——肯定不滿足只有一個信徒啊。
蕭穗笑容恢復正常弧度:“嚇到了?”
女人道:“并無。”
蕭穗依依不舍輕撫女人的臉頰,眼底不加掩飾的欣賞欲望看得女人緊張忐忑。她覺得蕭穗的手不是手,而是貼著她臉游走的蛇。
不知何時就會張開口咬人。
“我三日后啟程。”這話不光是對女人說的,更是對幾個翹首以盼等消息的人說的。
蕭穗這一趟只賣出兩張人皮。
也只肯賣兩張。
兩家準備好的物資也塞滿了一輛又一輛輜重車,全部運往天籥郡。這批貨走了被封鎖的商道,路過關卡也無人敢敲詐勒索收費。
其他人急得嗓子冒煙。
直到有人小心翼翼提出先交付定金。
蕭穗說過,她每次請神諭都非常耗費元神,一旬只能請一次,也就是說一個月頂多只能獲得三張人皮。這個數額完全不夠他們瓜分的,以防有人截胡,不如先定金結契。
蕭穗拿捏著分寸,沒將人逼得狗急跳墻。再三求情下,她勉為其難答應定金模式。
普通人皮六千金,因為相貌恢復項目不是必須,所以各自看著加。待她下次過來,她會將人皮帶來。其他人等不及的可以協調。
眾人:“……”
協調?
這怎么協調?
對畫皮鬼來說,這就是救命解脫的神物!
誰都等著它救命呢,怎么可能協調?
畫皮鬼以外的客戶群還需要那個女人幫著做推廣——她已經擁有頂尖容貌,要是還蒙著面紗,龜縮家中顧影自憐,蕭穗可就要苦惱了。萬幸,那個女人沒有辜負她期待。
各種賞花宴詩會茶會一場接一場。
面紗早已經取下。
賓客看到那張臉都會短暫失神。
當他們都以為女人竊取誰的臉之時,女人卻說這張臉是高人幫她在本尊容貌基礎上進行調整的,底子依舊是自己的底子。如此離譜的借口,正常來說應該沒有人會相信。
結果——
真有一幫人信了。
還都是各家倒霉催的畫皮鬼。
一時間,有人不禁心中嘀咕起來。
這些畫皮鬼莫不是盯上女人的人皮了吧?
想是這么想,卻無人擔心女人人皮會被人剝奪,只因為女人是獨生女,其父母因為列星降戾只能生這么一個,家中基業也會落在她頭上,身邊明里暗里的護衛只多不少。
再者,再好的人皮也用不了一輩子。
誰也不會冒這么大風險去搶。
一時間,幾人相安無事。
蕭穗滿載而歸,除了兩張人皮兌換來的物資,還有其他人交的定金。蕭穗用這些定金買了其他貨品,前前后后又多耽誤了幾天。
“慢著,止步!”
一聲大喝,車隊應聲止步。
蕭穗掀開輜車車簾,見騎馬靠近的熟面孔,不由莞爾:“好妹妹,你我緣分匪淺。”
右副也愕然:“怎么又是你?”
“你們百鬼衛都沒什么事情做嗎?”
天天蹲在官道上堵自己,這都第三回了。
想到自己故意挑釁關嗣的話,蕭穗擔心自己這次要遭報復。她先聲奪人:“我奉主君之命出門采買,這批物資郡中急用,還請好妹妹念在兩家有些交情的份上,予我方便。”
耽誤了時間,責任誰來擔?
右副:“……將軍他要見你。”
蕭穗:“……”
她暗暗計算用武力突圍的可能性。
答案無限接近于零。
腦子一動,想到別的辦法。她找借口讓管事去給主君帶信,明面上是通知主君派人護送物資,實際上是讓主君去關嗣那邊撈她。
右副道:“不用。”
蕭穗暗道:【吾命休矣。】
下一句又峰回路轉。
右副:“將軍正跟張府君一塊兒。”
蕭穗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事實確實如此。
張泱不在惟寅縣郡府,在東藩山脈。
百鬼衛臨時營地門口掛上一條橫幅——
【慶賀天籥郡府與百鬼衛聯合剿匪行動】
蕭穗:“……???”
她幽幽道:“你家將軍是真不行啊。”
這下輪到右副沉默了,她支支吾吾,帶著點兒心虛:“……事情不是你想得那般。”
但,說一千道一萬——
還是百鬼衛清繳不掉東藩賊。
這場聯合行動始于蕭穗離開天籥郡的第三天,張泱在郡府收到消息,臨近東藩山脈的村落遭遇山匪慘烈襲擊。本縣派駐兵清繳,死傷慘重,不得不將事情上報到了郡府。
張泱拍桌:【關嗣音是真不行啊!】
吹牛的時候格調這么高,說什么月內就能搞定東藩賊,奪下商道,打通天籥郡跟山中諸郡的貿易。結果呢?結果人家東藩賊直接跑下山燒殺劫掠了,還殘害了她的子女。
時間早就逾期了!
關宗頷首:【對,他就是個小廢物。】
張泱忍下火氣:【他不行,我來!繼續等他傳回消息,我是要等到猴年馬月嗎?】
她當即決定不繼續等下去了:【狗急跳墻,關嗣音越給東藩賊施壓,東藩賊越容易四下逃竄,對天籥子民安危形成極大威脅!】
她現在還沒徹底拿回家園支線控制權,只能在天籥這塊小地方經營種田,在這上面投注了多少心血?直白一點,天籥就是她的嫡長郡啊!在她心中地位份量非同一般的。
東藩賊這些紅名踐踏她的田?
還殺她的人?
動搖她的勞動成果?
她張泱難道是什么好說話的人嗎?
說完,張泱就準備動身過去,卻被樊游眼疾手快攔住:【主君打算單槍匹馬去?】
【難道要拖家帶口?】
樊游:【……】
最終也沒能說走就走,樊游要點齊兵馬,提前在東藩山脈附近部署,派遣斥候提前熟悉東藩山脈內部錯綜復雜的地形,一來二去又好幾天。好在這幾天并未傳來東藩賊襲殺村落的消息。某日,張泱醒來只覺渾身熱汗。
【我這是進鍋爐了?】
推開窗一瞧,天上的太陽亮得刺眼。
不僅亮度驚人還很燙,腦袋伸到太陽底下曬一曬,沒多會兒就感覺天靈蓋熱熱的。
張泱眨了眨眼,有些無法理解。
直到去郡府上值,遠遠就通過漏窗看到一襲清涼夏衫的師敘,她才從郡府屬吏口中知曉天籥這次的四季紊亂結束了。一夜之間,整個天籥郡就從寒冷冬日步入燥熱夏日。
惟寅縣城中庶民歡呼雀躍。
一個個迫不及待脫下厚重冬裝。
夏日雖熱,但熱死的人不多,冬天是真能凍死一大片。哪怕他們靠著有償徭役攢到一點錢,還有郡府派發的御寒冬衣保命,但生活質量只能算凍不死,遠遠算不上舒坦。
現在入夏了,總算不用擔心小命。
不同于郡府外庶民的狂歡慶祝,郡府內的氣氛有些低沉。徐謹也從縣廷趕來,愁眉苦臉道:【本以為這次紊亂后會是春天,做足應對春荒的準備,孰料會是盛夏……】
他們的計劃都被打亂了。
張泱不解看他:【夏日不好?】
徐謹道:【種苗還未種下,天籥夏日又少雨水,今日太陽這般酷烈,就怕大旱。】
一旦旱災,開墾好的荒田也種不活種苗。
田地要用水,人也要吃水。
冬天太冷可以加衣服,夏天缺水怎么辦?
張泱問他:【以往大旱,如何應對?】
徐謹道:【一般是多挖水井,找尋水源,先保障田地用水,其次才是庶民用水。要是這些做了還熬不過去,便只能花錢買水。】
張泱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。
【花錢?買水?跟誰買?】
簡直是倒反天罡啊!她在自己的家園地圖種田經營,用個水還要掏錢買?誰賣水?
徐謹:【自然是去跟上游買。】
張泱:【……】
哦,原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。
徐九思的意思是說,一群恬不知恥的紅名占了她的家園地圖,在上面作威作福,碰到大旱了還要截斷她上游水源,她缺水了要掏錢去買是嗎?她張泱看著這么像大冤種?
張泱隱忍不發。
問道:【截斷上游水源的勢力是誰?】
徐謹道:【天江郡跟魚郡。】
最大的一條支流途徑這兩個郡,他們在上面截流,天籥郡這邊怎么反抗也沒用。想要用水就要掏錢去買,否則免談。徐謹又嘆氣:【天籥與他們關系這么差,商道被限制被盤剝,也不是沒有原因。起初是飲水之爭……】
這就是一段舊事了。
當時的天籥兵力比較強,打得兩郡嗷嗷叫,迫使他們不敢在水流上做文章。但隨著天籥郡附近的東藩賊做大做強,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天籥兵力。這邊兵力被削弱,那邊本地勢力扎根天籥吸血,天籥整體實力大幅度下滑。
張泱皺眉:【王庭都不管一管?】
朝廷是干什么吃的?
徐謹無奈嘆氣:【斗國未從玄武國分封出去的時候,天江郡跟天籥郡就有矛盾。】
不管是玄武王室還是斗國王室都有制止。
王庭對地方掌控力度強的時候,這種調停自然有效果,可隨著王室衰微,再多調停也被視為耳邊風。而今斗國王室都半死不活了,還不知道跑去狗郡能不能完成復辟……
天籥郡的事情,只能靠他們自己。
張泱:【……還有其他仇恨嗎?】
徐謹搖頭:【應該沒有。】
兩地的關系與其說是互相仇恨彼此,倒不如說是互相地域黑。天江郡跟附近郡縣抱團說天籥是鄉下地方,天籥郡則黑天江郡屁本事沒有,只會仗著地勢之便耀武揚威,跟紈绔二世祖沒什么區別。在兩地,對方的名字是罵人的話。久而久之,互黑成了習慣。
張泱一拍腦門:【大意了。】
她記得蕭穗就是去了天江郡找大客戶。
天江郡跟天籥郡互相黑,生意能做成嗎?
徐謹還以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待得知張泱是擔心去做生意的人,他笑了笑道:【這個倒是不用擔心,誰會跟利益過不去?】
只要利益足夠吸引人,莫說跟仇家做生意,便是跟仇家結秦晉之好也不是不可能。
張泱問:【天江郡兵力如何?】
與其掏錢去買水,不如直接打下來。
徐謹聽出話外之音,驚道:【使不得!】
天籥郡剛經歷四季紊亂,一夕之間入了盛夏,糧食缺乏,子民疲累,哪里還能支撐一場遠征?徐謹更傾向休養生息,好好恢復。
張泱:【那就沒有別的辦法?】
徐謹道:【倒也不是沒有。】
只是條件比較苛刻。
神話傳說中,龍擔負著施云布雨的職責,而四象中的青龍也有類似才能。徐謹曾聽外鄉人說起過這種降雨辦法,只是不曾試過。
徐謹又寬慰張泱:【干旱只是下官猜測,未必真會發生。府君這幾月命人給各個村落挖掘水井,有它們,天籥必能平安度過。】
要是依舊缺水,再跟上游買唄。
前任郡守在的時候也買過。
天籥入夏一事又讓張泱耽誤了幾天功夫。
她提前給關嗣送去消息。
關嗣看著信函,冷漠的臉上寫滿不爽。
【區區小賊,百鬼衛能剿滅干凈!】
【嘖,還嘴硬,要是能剿滅干凈,請問襲殺我治下村落的人是東藩賊的魂魄嗎?】彩蛋哥應該改一個外號了,叫嘴硬哥更適合。菜就是菜,不需要給自己找這么多借口!
關嗣:【……】
他把傳話的關宗打了一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