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兄弟們的日子都不好過啊。”
朱武突然壓低聲音,但見另一邊的病尉遲正帶著宣贊、郝思文巡視營寨,三人披掛的鎧甲竟是三種制式——孫立胸前明光鎧的護心鏡缺了口,宣贊鎖子甲的環扣歪歪扭扭,郝思文那副魚鱗甲更是殘缺不全,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粗布中衣。
宋江突然想起半月前在武州城外,姜小白廣袖翻飛間許下的諾言:“武州三郡糧草,五縣民夫,盡歸梁山調度。”
可當運糧車隊真正抵達白馬渡時,押運官竟是姜家旁支的一個紈绔子弟。
那廝翹著蘭花指清點糧袋,但凡看見成色好的粟米,便命人搬回自家馬車上,美其名曰“代為保管”,把魯智深那幾個脾氣火爆的統領氣的夠嗆。
若非宋江一再阻攔,恐怕魯智深他們早就爆發了。
“哥哥,該去水寨了。”
吳用輕輕嘆了一口氣,碰了碰宋江肘彎,江風裹著水腥氣撲面而來,吹得宋江眼眶發澀。
他最后望了眼正在操練的馬軍——索超的宣花斧劈開秋風時,斧刃缺口處崩開的鐵屑在陽光下閃爍,像極了梁山泊蘆葦蕩里飄搖的螢火。
轉過蘆葦叢,十二艘艨艟戰船正泊在江灣,張順赤著精瘦的上身立在船頭,古銅色脊背上橫著七八道新愈的傷疤,那是橫州軍火船自爆炸傷的。
宋江望著這個自梁山起義開始就跟著他的水軍頭領,忽然伸手重重拍在他肩頭。
張順肩胛骨硌得他掌心生疼,這漢子本就清瘦,如今穿著武州送來的魚鱗甲,倒像被鐵片裹著的蘆葦桿。
他想起三日前姜小白送來的甲胄——說是墨家新制,可試穿的弟兄都說,那機簧在水下張合三次就要卡住,倒像給魚蝦套上了生銹的枷鎖。
另一邊,李俊拄著鐵鍬在甲板上跛行,左腿裹著的麻布滲出暗紅血跡——不久前他在與周瑜的橫州艦隊作戰的時候,被流矢射中膝蓋,至今未愈。
“哥哥,水師……”
“武州送來的二十艘艨艟,倒有八艘是前朝沉船撈起來的,墨家工匠說船底龍骨生了蛀蟲,得用火油泡著……”
李俊搓著手上的海鹽結晶,他掌心還留著被火油罐燙傷的疤。
“哥哥!”
童威童猛兄弟從船艙鉆出,手里捧著套“水蜘蛛”潛水甲胄。
“墨家工匠說這是照著武州水師舊物趕制的,可他們哪知道,咱們梁山的水鬼,從來都是光著膀子鉆蘆葦蕩的。”
童威苦笑著抖開甲胄,那甲衣倒是用上好的鮫皮所制,可接縫處針腳歪斜,有些地方竟露出內襯的棕絲。
宋江接過甲胄的手忽然有些發顫,甲葉相擊的清脆聲里,他仿佛看見阮小七在梁山水泊駕船沖鋒的身影,那小子最愛把鑌鐵船槳舞得車輪般轉,梁山好漢的綽號喊得震天響。
可如今,阮家三兄弟的靈位還供在聚義廳偏殿,香爐里的灰燼都未冷透。
“哥哥,水師重建之事……”
張順搓著布滿老繭的手,目光躲閃著不敢與宋江對視,江風吹散他鬢角的水草,露出耳后那道猙獰的疤——那是去年在與橫州水師血戰時留下的。
宋江忽然解下腰間酒囊,咕咚咚灌了半口燒刀子。
“張順兄弟,自今日起,白馬渡三十六寨的糧草,先緊著水師用,便是弟兄們啃樹皮,也要讓你們吃上白面饃饃!”
辛辣的酒液滑過喉頭,燒得他眼眶發熱。
“姜小白送來的五百套具裝鎧,拆了給水鬼們打護心鏡!馬軍那些破銅爛鐵,融了鑄狼牙拍!”
他重重一拍船舷,木屑簌簌而落。
李俊突然劇烈咳嗽起來,扶著桅桿的手背暴起青筋,宋江這才注意到他左袖空蕩蕩的——那截斷臂處裹著的麻布,還是用阮小五的戰袍改的。
去年與橫州軍作戰的時候,李俊為掩護水師撤退,被橫州軍的火船燒斷了胳膊。
“哥哥,非是兄弟們不賣力。”
童猛突然跪在甲板上,膝蓋砸得船板咚咚響。
“只是那姜小白送來的艨艟,船底暗格里藏著火藥桶!前日試航時,三號船的機括突然走火,若非張順哥眼疾手快……”
江面忽然刮起一陣邪風,吹得宋江后頸發涼,他想起姜小白遞來水師印信時,眼底跳動的燭火,那光影像極了武陵澤上空盤旋的禿鷲。
此刻方知,這十二艘艨艟哪里是戰船,分明是十二具鍍金的棺材!
“哥哥,橫州艦隊有動靜了!”
瞭望塔上突然傳來呼喊,宋江抓起單筒千里鏡,但見江中艦船橫行,旌旗如林。
“來得好!”
宋江重重一拳砸在船舷上,震得腰間銅牌當啷作響。
他轉身望向正在列陣的馬軍,索超的宣花斧已經劈開第三面藤牌,魯智深的禪杖正將木人樁砸得木屑紛飛,江風吹起他洗得發白的中衣下擺,露出里面縫著補丁的粗布褲子。
“朱武兄弟,且記下。”
“明日開灶時,馬軍分得粟米里摻三成麩皮,步軍摻兩成,水師……水師用新麥。”
宋江忽然開口,聲音被江風扯得又低又啞。
“把姜小白送來的那些武州烈酒全都開了,給咱們水師的兒郎們好好祛祛寒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。
張順突然抓起船槳,在江面上劃出凌亂的水痕。
“哥哥放心!便是只剩一口氣,也要讓橫州軍知道,梁山的蘆葦蕩里,還藏著吃人的鱷魚!”
他耳后那道疤隨著動作扭曲,像極了干涸的河床。
江對岸的戰鼓聲越來越近,宋江卻盯著水中倒影出神。
他看見自己鬢角的白發在陽光下泛著銀光,看見吳用羽扇上“智多星“三個字被江水泡得發脹,看見朱武腰間的銅鈴鐺缺了個口。
這些零碎的影像在江水中破碎重組,恍惚間竟拼成晁蓋臨終時的模樣——那漢子渾身是血,卻死死攥著梁山泊的地圖。
“起錨!”
張順突然朝著身后暴喝一聲,十二艘艨艟同時震動,船底暗格里的機括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
宋江最后望了眼正在結寨的馬軍步軍,那些套著殘破鎧甲的身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,竟與記憶中黃巾軍起義時的景象奇妙重疊。
江風卷著蘆葦絮撲面而來,此刻宋江站在船頭,聽著橫州軍越來越近的戰鼓,忽然覺得這白馬渡的江水,倒像是個巨大的火圈,而他們這些喪家之犬,終究還是被逼到了鉆火圈的境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