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哥,當心風大。”
吳用突然將披風披在宋江肩頭,羽扇邊緣的殘羽在暮色中泛起幽光,映得他眼角的皺紋如同刀刻。
“軍師!”
“你且說說,咱們現在像什么?”
宋江攏了攏披風,忽然輕笑出聲,笑聲混在江濤聲里,驚起葦叢中一群白鷺。
“像不像要飯的叫花子?今日討得件破襖,明日求得雙爛鞋,偏生還要擺出天兵天將的架勢!”
他想起姜小白擲來令牌時,銅牌在空中劃出的暗金流光,想起魯智深擲還令牌時,金石相擊的清脆聲響。
此刻方知,這令牌從來都不是什么權柄,而是懸在梁山頭頂的鍘刀。
朱武捧著輿圖的手微微發抖,吳用羽扇頓在半空。
江對岸忽然傳來號角聲,卻是索超的馬軍在演練沖鋒。
三千鐵騎踏起漫天煙塵,可宋江分明看見,有匹戰馬突然前蹄跪地——那畜生腿上還纏著武州送來的“精良苜蓿”,可草料里竟混著砂石!
“告訴弟兄們……”
宋江聲音忽然變得溫柔,像是哄孩子般。
“等打贏了這仗,我就帶他們回梁山泊,咱們在忠義堂擺三天流水席,讓樂和兄弟唱他個七天七夜……”
他忽然哽住,江風卷著咸腥味灌進喉嚨。
艙門合上的剎那,他聽見張順在甲板上高唱《浪里白條》,沙啞的嗓音混著江濤,竟比梁山泊的蘆葦還要蒼涼。
宋江忽然想起當初梁山剛剛跟隨黃巾軍起義的時候,也是這般秋高氣爽,也是這般江風浩蕩,只是那時他們還有七十二寨,還有十萬兄弟,還有說不完的豪言壯語。
暮色漸濃,三十六寨的燈火次第亮起,宋江站在最高處的瞭望臺上,望著腳下這片由武州火漆、墨家機關和梁山熱血拼湊成的水寨。
江對岸傳來隱約的戰鼓聲,他握緊刀柄,指節發白。
這支衣衫襤褸的軍隊,這些拼湊的武器,此刻卻像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,而他要做的,就是讓這把刀在橫州軍的鐵甲上,砍出帶血的火花!
...
與此同時,另外一邊,江風卷著水腥氣掠過艦隊,將橫州軍的玄色旌旗扯得筆直。
周瑜立在五牙大艦的瞭望臺上,羽扇輕搖間,眼底映出整片江面的壯闊景象——千艘戰船如黑鱗巨龍蜿蜒西進,艨艟斗艦交錯穿梭,樓船桅桿上懸掛的銅鈴隨波起伏,叮咚聲匯成浩蕩韻律。
“都說武陵澤是姜小白那廝的龍潭虎穴,如今看來,不過是給咱們這支新建橫州水師開刃的磨刀石。”
戚繼光負手立在周瑜身側,銀甲映著日頭泛起冷光。
他抬手遙指江心,但見前鋒艦隊已迫近白馬渡水域,艨艟艦首的青銅撞角犁開碧波,在江面劃出無數道銀弧。
周瑜輕笑不語,羽扇指向周圍盤旋的斥候雁陣,果然不過片刻,東南方旌旗招展處傳來金鼓齊鳴,十二艘梁山漁船破水而出。
那些船吃水極淺,船舷漆著斑駁的朱漆,倒像是從哪個庫房底翻出來的陳年舊物,偏生桅桿上還掛著“替天行道”的殘破旗幟,在江風里飄搖如喪幡。
“梁山水師?斷脊之犬罷了!”
周瑜抬目遠眺,遠處的景象令他唇角微翹,話音未落,江面忽然騰起數道水柱。
“都督!這梁山的水寨布置得忒也小氣,三十六寨星羅棋布,倒像是給孩童玩耍的沙盤!”
但見吳支祁踩著浪頭從水中躍出,架海紫金梁上水珠未落,人已倒掛在桅桿頂端。
“吳將軍此言差矣,這分明是給咱們兄弟準備的活靶子!且看某家去捅了他們中軍大寨的烏龜殼!”
焦墨從旁舫躍來,蛟筋鞭纏在腕間,鞭梢還滴著武陵澤特有的墨綠色江水。
戚繼光聞言眉頭微皺,轉身命親兵展開白馬渡地形圖。
“諸位且看,武州豪強聯軍沿江筑寨,每寨相隔三里,寨與寨之間以浮橋相連,看似首尾相顧,實則...”
羊皮卷上,三十六處水寨用朱砂標得密密麻麻,恰似在江面撒了把紅豆。
“實則如同一串被水泡發的糖葫蘆,一咬就斷!”
“都督只消給末將五十條走舸,管教那些草寇知道什么叫水戰!”
吳支祁搶過話頭,紫金梁往圖上一戳,險些將三座水寨戳出個窟窿。
“吳將軍好氣魄!某家愿領本部蛟兵為先鋒,定要將宋江的首級懸在桅桿上晾成魚干!”
焦墨撫掌大笑,接過吳支祁的話頭,二人話里話外絲毫沒有將宋江這個梁山賊首放在眼里。
周瑜輕搖羽扇,江風將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。
“二位將軍神勇,公瑾自是知曉。”
“只是這白馬渡底下,還沉睡著前朝大將軍布置的鐵鎖橫江陣,當年大玄艦隊北上進攻大乾的時候,便是折在這水下迷宮之中。”
但見都督目光掃過圖上標注的“鐵鎖連環”字樣,忽然屈指在江面某處輕叩三下。
此言一出,焦墨腕間的蛟筋鞭無意識收緊,鞭梢在甲板刻出深痕。
“鐵鎖連環又如何?我們橫州艦隊在武陵澤破的七十二連環塢,可比這勞什子鐵鎖陣精妙十倍!”
吳支祁卻滿不在乎地甩著發梢水珠。
“吳將軍莫要小覷了這鐵索連環陣。”
“本將昨日派出的探子船,五艘折了三艘,幸存的探子說,水下鐵鎖縱橫交錯,更有機關弩車藏于暗處,稍有不慎便要被射成篩子。”
戚繼光看了一眼滿不在乎的吳支祁,沉聲道。
“鐵鎖雖利,卻還擋不住我們浩浩蕩蕩的橫州艦隊,傳令后軍火船準備,待東南風起時,給宋江的水寨送份大禮。”
周瑜忽然執起令旗,在沙盤上劃出數道曲線。
“焦將軍可率蛟兵從此處突入,此處水道最窄,鐵鎖間距不過三丈,正合將軍麾下蛟兵施展。”
他羽扇忽轉,指向江心某處漩渦。
“都督放心,某家定讓那些鐵鎖變成廢銅爛鐵!”
焦墨聽得雙目發亮,蛟筋鞭在掌心盤成蛇形。
“吳將軍則帶赤尻軍從西面佯攻。”
周瑜指尖在沙盤上輕點,濺起幾粒朱砂。
正說著,江面忽然傳來悶雷般的鼓聲,眾人舉目望去,但見對岸蘆葦蕩中旌旗招展,十二艘艨艟戰船正破浪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