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輩祖宗冷笑一聲:“小子,算你有種!”
隨著他一揮手,身前水幕之上,再次浮現出一幅清晰畫面,那是一處破磚亂瓦房,日光透過一處處破洞灑下,在房內投射出一道道筆直光束。
“娃嘞,隨我寫,這兩個字叫做‘道奴’,你可得好好學,畢竟這世道啊,你只要比別人能多寫兩個字,你就能多混一口飯吃。”
一披頭散發,渾身骯臟不堪老乞丐,正握著炭筆,在斑駁土墻一筆一畫描‘道奴’二字,同時耐心叮囑著。
一旁。
一六七歲娃娃,滿臉抹著黑炭灰,臟的好似個泥猴子似的,同樣手握炭筆,正不斷在墻上臨摹著二字。
突然。
這男娃開口問道:“為啥要學這兩個字?這兩字這么丑,又難記!”
老乞丐道:“因為這是你的名字,你就是道奴,哪有道奴不會寫自已名字的?”
男娃若有所思:“懂了,所以你也是道奴,咱們都是道奴,嘿嘿,老子真聰明!”
怎料此話一出。
老乞丐瞬間垮著個臉,枯手攥緊炭筆,恨恨道:“你個小雜種,老子是人,你才是道奴。”
男娃一怔:“人又是啥?”
老乞丐罵罵咧咧:“關你求事,小狗日的一天天爬沒學會就想學飛,再叫一句老子掐死你。”
男娃癟著嘴,被罵也不氣,只是弄了一捧清水,將自已臉蛋兒簡單抹了幾把,看著沒那么臟。
只是。
這男娃雖生得瘦小,面色寡黃無肉,偏偏老乞丐看了一眼,就忍不住低喃道:“眉骨隱青山,目如初星寒。玉胎凝俊骨,風致已翩然。”
男娃又問:“啥意思?”
老乞丐呵笑道:“你這小崽子,竟是狗窩里長出了真麒麟,老頭子這是夸你俊呢。”
小娃當即喜笑顏開:“嘿,那我是不是道人山第一俊?”
老乞丐沉思一瞬,而后開口:“俊有求用,小心被道人們抓去編籠子,屁眼兒不保。”
又過了一會兒。
小娃又問:“嘿,你剛剛說得那個‘人’字,咋寫的?”
老乞丐瞪一眼,炭筆往墻上一戳:“人?撇捺撐天地,站直了才叫人!”
說著一筆撇勁落,再一捺穩收,字形如脊梁立起。
男娃盯著瞧,忽拍手:“哦!撇是彎腿,捺是伸腰,合一起就不趴窩!”
老乞丐哼笑:“悟性還行,別光耍嘴。”
男娃卻歪頭:“那你為啥不是道奴?”
老乞丐頓住筆,目光沉暗:“人會爭口氣,道奴只會低頭。”
卻是下一瞬。
男娃雙手奮力舉起一個破瓦罐,就朝著老乞丐后腦勺砸了過去,發出“砰”一聲裂響。
眼神憤憤道:“老東西,‘人’字只有兩筆,‘道奴’卻有那么多筆劃,所以老子就要當人,當人多簡單啊,一撇一捺就是。”
“可你,偏偏讓我當道奴……”
“老東西,小爺年齡小,卻是從小跟著那些大娃廝混街頭,你還想欺負我?”
“小雜種……”,老乞丐后腦鮮血橫流,他本就年老體弱,此刻竟是搖搖欲墜,一頭栽倒了過去。
男娃一愣,忙撲上去急呼:“老頭子,你可別嚇我啊!”
又過了片刻。
正在男娃茫然無措之際,卻見老乞丐又迷迷糊糊睜開眼,強撐著舉起炭筆,在斑駁土墻上寫下一字……斬!
他斷斷續續道:“斬之一字,劈開奴性鎖,立人先斷卑,今……今日,老夫就把這一字送給你了,這一字……和你這娃娃眉間一抹鋒芒,太配……太配!”
男娃卻嘿嘿笑道:“這字筆劃也多,不過……小小的老子……我很喜歡。”
“斬?好!老子就叫斬!”
“只是老頭子,那我姓什么?”
老乞丐艱難睜開眼,氣息愈發低了起來:“你……你就以人族為姓,姓……姓周吧!”
下一瞬。
老乞丐雙手無力垂落,只有最后句話響起:“周斬……記住,要挺直脊梁活!”
周斬,這個小小的人,此刻就愣愣望著這一幕,又抬起頭來,望著身前這面斑駁土墻。
“呼……呼呼……”
風過破屋,墻上‘斬’字如刃映光,也似替周斬,立下命格。
過了好久。
周斬一張黑黢黢小臉之上,滿是心急如焚之色,匆匆沖出屋外。
片刻之后。
他又是奔跑著折返,只是在他身后,還跟著一行鎧甲森嚴,氣息兇煞無比的道人衛。
“大人,就是他!”,周斬滿臉奮色,指著角落里的老乞丐尸體道:“他應該就是各位大人說的命軌之人,是我……我把他給打死的。”
水幕之上,畫面不斷變化。
畫面中的周斬,將自已面容稍微遮掩,可即使如此,他依舊得了個‘望斬止渴’之名,男女見之,盡數為之傾倒。
偏偏,他總是能各種左右逢源。
又或是直接拉虎皮扯大旗說,自已早已是道人中某位大人圈養的金絲雀。
而畫面的最后一幕。
是約莫二十的周斬,站在一處河畔楊柳之下,他僅是輕輕揚眉,一張臉,就似嬌過道人百代江山。
偏偏他折一截柳枝代劍,劍指天穹。
嘴角一抹笑容暈開道:“我之骨血,沸如江海!”
“既然如此,便以我周斬,寫下人族新篇章第一頁,最飄逸那第一筆!”
接著。
他手中出現一顆血染的饅頭,就這般……大口嚼了下去。
水幕畫面,到此為止。
六輩祖宗道:“方才看到之畫面,皆是過往發生之真事,所以現在,我等就以這周斬為賭,賭他命數如何,能活多久。”
“小子,這一局我讓你先!”
三輩祖宗則是口吻帶笑:“小子,這周斬似與你相識啊,所以這一局你之贏面可太大了。”
對面。
李十五緩緩抬起頭來,一張枯槁面上,終是多了幾分血色,他幾經張口,幾經欲言又止,終是重重道了一句:“這一局,我以千座祖墳作賭,押周斬長命百歲,是那世上最恣意,不負人間好時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