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千座祖墳作賭,押周斬長命百歲,是那世間最恣意,不負人間好時節。”
六輩祖宗面戴儺戲面具,眼眶冒著兩團幽藍鬼火,歪頭重復了這么一句,接著道:“小子,你認真的?”
“你這么賭,莫不是送得太明顯了。”
“呵,果然是崽賣祖田不心疼啊!”
三輩祖宗語氣無溫,還是那般道:“墳沒有問題,是他家的!”
九輩祖宗則是語氣微疑,詢聲問道:“小子,哪有你這般賭的?你當真不改了?”
見這般。
李十五眼底莫名煩躁,低吼一聲:“啰嗦個屁,老子這一局就賭這個,輸贏無論,且我家祖墳還多,有得是祖墳押注,有得是祖墳贏下爾等!”
三具白骨祖宗對視一眼,笑聲似有些意味深長,而后同時開口:“既然如此,我等賭這周斬……志未滿,卻早逝,人不人,鬼不鬼,魂困陰陽裂口,肉身枯如殘燭!”
瞬間。
水幕之上又是一幅畫面。
是周斬以自已之命,喂養‘官來了’,又或者說是賄賂‘官來了’,而后憑借祟之力,強行斬下一顆山主頭顱。
六輩祖宗儺面幽火驟熾,冷笑一聲:“賭約既立,祖墳為契,豈容兒戲,墳……來!”
頃刻之間。
千座道人祖墳,被徹底磨滅成渣,不復存在。
九輩祖宗隨之開口:“小子,我得再提醒一句,你以墳為契拿來作賭,看似是在斷祖宗之路,實則……卻是在斷自已后路。”
“祖墳,很重要的!”
六輩祖宗幽幽笑道:“非已之物,豈惜如珍?”
三輩祖宗噴了口鼻息,重聲道:“是他家的!”
這時。
李十五望著水幕之上場景,而后緩緩挪開目光,說道:“我如今以自家祖墳為賭,十六位山主,對此事知不知情?”
六輩祖宗答:“若是他們有心進來查探,一念便是曉得自家祖墳在被嚯嚯,而后洞悉賭之三局是與自家祖墳有關,最后估摸著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你這孽障弄死!”
與此同時。
磅礴雨勢之中。
第十五山主目中縷縷神光綻放,正是朝著祖墳之地而去,并隔著不知多遠距離,將其中一切悉數收于眼底。
而后,終是心底長舒口氣。
祂看到李十五對著一座座道人祖墳恭敬叩拜,似孝順到了骨子里,同時口中不停念叨:“大道簡,孝為根,敬宗祠,香火溫,誦黃庭,晨昏省,滌塵鏡,守心燈……”
“好一首《孝敬祖宗謠》,此歌謠頗為不錯,且朗朗上口,倒是可以用來教導道人小輩,讓他們自幼懂得敬我道人先祖!”
第十五山主對這一幕頗為滿意,又是道:“這李十五如此乖巧溫順,看來是吾多慮了,他豈會對我道人祖墳不利?”
而后收回目光,朝著身下大殿俯瞰而去。
只見大殿之中,滿殿血色之景依舊。
周斬那面目全非殘軀,依舊手持鬼頭刀杵在那里,口鼻間氣息全無,可哪怕如此,依舊無一人敢主動靠近。
第十五山主道:“數個時辰已過,我等依舊不可進入殿內,莫非這‘官來了’官威當真如此之大?”
第一山主則道:“自古以來,無論大官或是小官,有幾個官威不大的?尿性一向如此,大可不必如此訝然。”
“所以,不妨再等等看!”
……
道人山,道人祖墳之地。
李十五目中滿是狂喜之色,一聲聲暢快肆意笑著:“哈哈哈,哈哈哈,你們看到沒?你們瞅見沒?”
“十六位山主是何等大的人物?”
“如今我已輸掉祖墳十八萬零三百座,偏偏山主們不發一聲,不詢問一句,這說明了什么?”
“說明祂們對李某信心很足,認定我,一定能贏下爾等,所以下一局,我便以……自家萬座祖墳為賭……”
只見李十五目中精光綻放:“來吧,開賭!”
時間點滴流逝。
道人之祖墳,在賭之道生之力覆蓋下,一座接著一座被湮滅,墳草不留,骨灰無存。
而李十五目中之精芒,也在這一局接著一局之中,被一點點蠶食殆盡,變得渾渾噩噩,變得雙目充血,活像凡人之中那些輸得傾家蕩產的混蛋賭徒。
也不知過去了多久。
只聽李十五嘶啞道了一句:“再來,老子不信一局都是贏它不了!”
六輩祖宗開口道:“來是可以,只是……你沒有墳下注了啊!”
“莫非,你又要改投他人之姓,以他人祖墳下注?小子,你到底是幾姓家奴?”
三輩祖宗:“是他家的!”
李十五聽到這話,茫茫然回過頭去:“墳,墳呢?”
如目所見,僅一片空曠。
哪還有墳?一座也不見。
六輩祖宗跟著笑道:“對啊,墳呢?”
卻見李十五仿佛憶起什么,狠狠咬牙道了一句:“老子還有墳,我現在就給自已師父乾元子立下一座衣冠冢,所以你們給我等著!”
六輩祖宗不以為意。
只是語氣悠悠然,極為深意道:“地理之術,本為安親薦福,今爾以陰宅為籌,地脈為注,不孝不悌,無親無祖,然有天地記賬,爾所輸每一座墳,皆需以子孫骸骨填還!”
話音落下。
三者之身影,連同身下血河,無名大船,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,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李十五望著這一幕。
忍不住一屁股跌坐身后地上,只覺一切恍然若幻。
且理智,也漸漸重回腦中。
他當即怒吼一聲:“刁民周斬,焉敢害我?老子只要賭你是個短命鬼,就能穩贏的……”
只是話說一半,他便又無力頹聲道:“唉,必輸局,必輸局,這賭之道生的水,當真是好深啊。”
“不過如今墳全沒了,我這個守墳人還有存在必要?”
山間無名風起,撩動李十五額間碎發披散如縷,他眼神迷茫,只覺得一陣頭疼,倒是不為道人們祖墳盡毀而心疼,只是心中煩惱……這好端端的,咋又給自已埋了這么大一顆雷?
“不行,一定得趕緊逃離道人山。”
“此間皆是刁民,害我之心不止,一定得逃,必須得逃……”
李十五心中焦躁,直接從棺老爺腹中取出一令牌,是賈咚西的,他恨恨道:“狗日的,只要你能讓我順利出去,被你宰上一場又何妨?”
卻是悄然之間。
他身前一團縹緲云霧升起,接著,一道天青道袍身影,就這般含笑脈脈,自云霧之中踏步而出。
此人,自是白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