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路上,盛夏的陽光有些灼眼,透過擋風玻璃,在車內投下明晃晃的光斑。裴攸寧靠在副駕駛座上,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綠化帶,輕輕嘆了口氣:“看來……是必須要做個決斷了?!?/p>
“你傾向于接受喬妍那邊的邀請?”張偉手握方向盤,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,聲音平穩。
“我還在權衡?!迸嶝鼘幬⑽Ⅴ久?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邊緣,“如果想讓爸媽徹底安心,喬妍的建議無疑是眼下最好的選擇。畢竟電視臺是事業單位,說出去體面,身份上的落差他們也能接受。只是……”
“考慮過去北城嗎?”張偉側頭看了她一眼,又轉回去,“不過,北城那邊剛開始的待遇,未必比得上海城的公務員。大概率得從普通企業起步,會很辛苦,壓力也大?!?/p>
裴攸寧幾乎沒有考慮過北城。她不那么喜歡那里干燥的氣候,更重要的是,張偉即將畢業,很可能直接出國深造。讓她獨自一人在那座龐大而陌生的城市里生活,她想想便覺得孤單。
“如果真的要從單位出來,我更傾向留在海城,或者回省城。”她將自已的想法坦誠相告。
“不管你最后怎么選,我都支持。”張偉空出一只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語氣溫和而堅定,“大不了,以后我多跑幾趟火車。距離從來不是問題。”
他的話語像一陣清風,拂散了裴攸寧心頭的些許煩悶。她回握住他的手,指尖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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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正值周五。一對新人告別父母,踏上了返回海城的路。
午后抵達海城,兩人未及歇息,便著手安排答謝宴——周五晚上宴請王琦公司的同事,周六晚上則是裴攸寧海關單位的同仁。
周五的晚宴設在一家格調雅致的酒店包廂。裴攸寧換上了一襲嫣紅色修身旗袍,柔軟的絲綢面料貼合著曲線,襯得她身姿愈發玲瓏婀娜。張偉則是一身簡約的白襯衫與黑色西褲,挺拔清俊。他一只手輕輕扶著妻子的腰,另一只手端著酒杯,向在座的每一位朋友敬酒致謝,姿態從容,笑容真誠。
王琦也起身,向新人送上祝福。與裴攸寧碰杯時,他微微傾身,壓低聲音道:“稍后有空嗎?單獨聊兩句?!?/p>
裴攸寧轉頭看向張偉,用眼神詢問。張偉頷首示意她放心。
敬酒環節結束后,裴攸寧隨著王琦走出喧囂的包廂,來到相對安靜的走廊盡頭。窗外已是華燈初上,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。
“之前提過的,關于公司股份的事,你考慮得怎么樣了?”王琦開門見山,神色認真,少了平日的玩世不恭。
“我最近也在想這件事?!迸嶝鼘帥]有隱瞞,“我可能會……辭職?!?/p>
王琦點點頭,似乎并不意外:“如果決定了,動作要快。宋家那邊在催著領證。一旦我領了證,公司股權變動就會牽涉到婚后財產,手續和分割都會變得復雜。趁我現在還能完全做主,我想盡快把這件事敲定下來,也算了卻一樁心事。”他知道這家公司能走到今天,裴攸寧功不可沒。他并非忘恩負義之人,承諾過的事,便要真心實意地辦妥。
裴攸寧理解他的顧慮,這份坦誠也讓她心生暖意:“我明白。我會盡快處理好手頭的事情,給你答復?!?/p>
回家的路上,車廂內流淌著舒緩的音樂。裴攸寧將王琦的話轉述給張偉。
張偉沉吟片刻,道:“我先聯系喬妍,把電視臺那邊的具體政策和待遇打聽清楚。你這段時間先別直接出面,等消息明朗了再說。”
“其實……還有個辦法,”裴攸寧遲疑著,提出另一個設想,“讓王琦直接把股份轉給你。你現在還是學生身份,限制少,操作起來可能更簡單?!?/p>
“不行?!睆垈チ⒖谭穸诉@個提議,語氣堅決,“這絕對不合適。我的建議是,把這部分股份明確作為你的個人財產,與我們婚后共同的資產分開。這樣操作,一來清晰,二來……”他頓了頓,分析道,“如果這筆贈與明確只與你個人相關,不涉及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,王琦出于對你個人的認可和補償,給出的份額或許會更多一些。一旦涉及婚后共同財產,他難免會多一層權衡?!?/p>
裴攸寧沒想到這一層,有些驚訝:“不至于這么計較吧?”
“相信我,”張偉笑了笑,笑容里帶著洞察世情的了然,“人性如此,親兄弟尚且明算賬,何況是涉及真金白銀的股權。能爭取到更多,為什么不要?這不是貪婪,是對你付出價值的合理認可?!?/p>
“可是……分開計算,你心里不會介意嗎?”裴攸寧看向他,目光清澈。
“記住,任何時候,都不要和切實的利益過不去。”張偉轉過頭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眼神坦蕩而溫柔,“能多一點保障,我高興還來不及。如果區區一點股份就能讓我們之間產生嫌隙,那我們這份感情,未免也太廉價了。我信你,正如你信我。”
他的話像一顆定心丸。裴攸寧心中最后一絲猶豫散去,點點頭:“好,既然你不介意,就按你說的辦?!?/p>
回到家中,張偉便給喬妍撥去電話。喬妍爽快地答應,會盡快去單位人事和相關部門問清楚人才引進的具體政策和流程。
夜色漸深。洗漱過后,兩人并肩躺在床上,窗簾未完全拉攏,漏進幾縷銀白的月光。
張偉忽然想起一事:“對了,下個月袁青青結婚。我媽的意思,讓我們代表他們去參加婚禮,禮金他們會準備好?!?/p>
“結婚?!”裴攸寧驚訝地側過身,“他們不是四月份才相親認識的嗎?這么快?”她對袁青青的近況并不十分了解,“看來表姐對那位……很滿意?”
“不清楚?!睆垈サ穆曇粼诤诎抵酗@得平靜,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,“豪門聯姻,利益捆綁和價值交換才是核心,感情……或許沒那么重要。”他回想起袁青青談及婚事時,那平靜面容下偶爾掠過的淡淡無奈。
“對方到底是誰?表姐跟你提過嗎?什么樣的男人,能在這么短時間里讓她做出決定?”裴攸寧撐起胳膊,好奇地趴在他胸口。她實在想象不出,什么樣的人能配得上氣質才華俱佳的袁青青。
“叫傅成緒?!?/p>
“傅成緒?!”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裴攸寧猛地坐起身,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詫。
張偉被她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:“你認識?”
裴攸寧迅速冷靜下來,腦中飛快地閃過關于那個男人的種種傳聞。她斟酌著詞語:“他是……王琦公司的股東之一,名下有好幾家娛樂公司。在圈內,挺有能量?!?/p>
“還有呢?”張偉敏銳地捕捉到她話里的未盡之意,從她剛才的反應看,絕不僅僅是認識這么簡單。
裴攸寧咬了咬唇。面對丈夫,她不想隱瞞,但那些畢竟是道聽途說?!八L評不是特別好。女朋友……很多。”她選擇了一個相對委婉的說法。
“是同時交往很多個,還是……頻繁更換?”張偉追問,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確定具體細節,只是聽公司里有些人議論過,說他……嗯,比較愛玩。”裴攸寧忽然有些懊惱自已的草率,不該將未經證實的傳聞隨口說出,“表姐這婚……非結不可嗎?沒有轉圜余地了?”
張偉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道:“她已經懷孕了。”
“懷孕了?!”裴攸寧的眼睛再次瞪大,這個消息比聽到傅成緒的名字更讓她震驚,“這……這也太快了!”她本來還存著一絲勸表姐再慎重考慮的念頭,此刻卻像被堵住了喉嚨。
“如果你實在不放心,可以把她約出來,以姐妹的身份聊聊。有些話,我這個表弟反而不好多說?!睆垈ヒ餐嘎冻鰮鷳n。
裴攸寧立刻點頭:“好,我找時間約她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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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后,喬妍那邊傳來了確切消息。彼時張偉已返回北城,他通過電話將情況詳細告知妻子。
“喬妍說,特殊人才引進有兩種方案。一種是給事業編制,有一筆安家費,入職后掛職在電視臺旗下的傳媒公司擔任副總,實際上就是公司一把手。另一種是直接應聘傳媒公司的副總職位,沒有事業編,但有一筆簽約獎金,年薪比前一種方案的掛職工資要高不少?!睆垈l理清晰地說道。
“好的,我知道了,需要時間仔細想想?!迸嶝鼘幐械接行╇y以抉擇。事業編的安穩保障頗具吸引力,但“掛職”的形式又讓她覺得不夠踏實;直接簽約年薪更高,卻少了那份體制內的安全感。
她暫時將煩人的抉擇擱置一旁——今晚,她約了袁青青吃飯。
“姐!”剛走進預定的餐廳,裴攸寧遠遠就看見了袁青青。她今天穿著一件淡雅的米白色連衣裙,氣質依舊出眾,只是身旁亦步亦趨地跟著一位身著利落套裝、步伐沉穩的女子。那女子眼神銳利,姿態警覺,一看便知非同尋常。
為了方便說話,袁青青輕聲吩咐了那女子幾句。女子點點頭,走到距離她們幾張桌子遠的位置坐下,只點了一杯咖啡,目光卻不時警覺地掃視著周圍。
“是他給你安排的……保鏢?”落座后,裴攸寧忍不住好奇地小聲問。
袁青青點了點頭,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、有些復雜的弧度:“她叫阿玲。我現在出門,基本都要帶著她?!闭Z氣平靜,聽不出喜怒。
“看來……他對你的安全很上心。”裴攸寧試圖從好的方面解讀。
袁青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澄凈的水面上。“你很好奇我和他的事吧?”她主動提起話頭。
“嗯,”裴攸寧坦誠地點點頭,身體微微前傾,“姐,如果你愿意說的話。我只是……有點擔心你?!彼哪抗庹嬲\而關切。
袁青青看著裴攸寧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,那份一直緊繃著的、屬于“袁小姐”的疏離外殼,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。有些壓抑許久的東西,或許真的需要傾訴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卻沒什么溫度,目光緩緩移向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外。窗外,暮色正一點點吞噬著白日的喧囂,街燈漸次亮起,車流如織。
“其實,我們倆的開頭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“并不美好?!?/p>
有些隱秘的、帶著傷痕的往事,她本打算永遠埋在心里??纱丝蹋粗嶝鼘幠请p清澈而充滿信任的眼睛,她忽然覺得,或許說出來,那份沉重能減輕一絲。她望向窗外越來越深的夜色,仿佛那無盡的黑暗能給她講述的勇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