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佳琪放下毛巾,轉(zhuǎn)過身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幾乎有些殘忍。洗手間頂燈的光從她頭頂照下來,在眼窩處投下淡淡的陰影,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更深,更難以捉摸。
“我來是告訴你,”她的聲音不高,卻在這寂靜的夜里異常清晰,“聯(lián)姻的事,你再考慮考慮。周凱要的不是你一條腿——是你的命根子。”
窗外,情人節(jié)前夜還未結(jié)束。遠處有焰火升空,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綻開絢爛卻短暫的光——猩紅的、金色的、紫色的,一朵接一朵,照亮了城市的天際線。那些光透過酒店高層冰冷的玻璃窗,在衛(wèi)生間瓷磚地面上投下轉(zhuǎn)瞬即逝的影子,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。
而在這間彌漫著酒氣和疲憊的套房里,兩個被命運強行捆綁的人,正站在各自的懸崖邊緣,望著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王琦張了張嘴,喉嚨干澀。他想說“我不需要你救”,想說“這是我的事”,想說“你走吧”。可最終,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。他只是看著宋佳琪,看著這個他拼命想逃離、卻一次又一次出現(xiàn)在他面前的女人。
他想起了裴攸寧電話里最后那句輕松的試探,想起了周凱那張囂張到令人作嘔的臉,想起了父親失望的眼神,想起了母親留下的玉佛——此刻正貼在他心口的位置,溫潤的玉石被體溫焐熱,像母親還在時溫柔的掌心。
最后,他什么也沒說。
只是轉(zhuǎn)身,走回臥室,倒在床上,用胳膊蓋住了眼睛。黑暗壓下來,帶著酒精殘留的眩暈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宋佳琪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——寬闊的肩膀,微弓的脊背,還有那只擋住眼睛的手,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許久,她輕輕關(guān)上了衛(wèi)生間的門,走到客廳,在沙發(fā)上坐下。
她沒有離開。只是那樣坐著,背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望著窗外城市的燈火。那些燈火連成一片光海,璀璨卻冰冷,像無數(shù)雙窺探的眼睛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等待著什么,又仿佛只是在守護什么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淌。遠處焰火的聲音漸漸稀疏,城市的喧囂也沉入深夜的底部。
“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?”宋佳琪忽然開口問道。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王琦放下胳膊,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著復(fù)雜的光:“你管得真寬!”
“是裴攸寧嗎?”她輕聲問,語氣里沒有嫉妒,更像是一種確認。
王琦立馬翻身起來,鞋也沒穿就走向客廳。赤腳踩在地毯上,幾乎沒有聲音,但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被戳穿后的急促:“你別給我整幺蛾子啊!”他停在沙發(fā)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“你應(yīng)該感謝裴攸寧,否則那晚我根本不會救你。”他怕對方因此嫉恨裴攸寧,語氣里帶著警告。
果然是這樣。宋佳琪的直覺沒錯。她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:“我當然會感謝她,這個不用你提醒。”
她的表情太冷靜了,冷靜得幾乎不像之前那個在地庫里顫抖、在電話里懇求的女人。王琦仔細看著她的臉——蒼白的皮膚,清晰的下頜線,還有那雙眼睛,此刻平靜無波,像冬日的湖面。
難道是自已誤會了?如果她真的沒病,只是……只是反應(yīng)過度?如果真的沒病,這個婚約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考慮。
他又想到剛才對裴攸寧電話里的承諾——“只要你需要,我永遠都在”。那話在酒精的作用下脫口而出,像一句深埋心底的誓言,終于找到了出口。
王琦嘆了口氣,聲音軟了下來:“你確定不會后悔嗎?嫁給一個不愛自已的人?”
宋佳琪像是自動屏蔽了對方的問話,直接切入正題:“我們可以先訂婚,周家就不敢動你了。”
她的思維簡單、直接,甚至有些粗暴。但恰恰是這種直接,讓王琦第一次真正地、認真地凝望面前這個女人。月光從窗外灑進來,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清冷的光暈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認真和執(zhí)著——為了一個承諾,或者只是不想欠人情,她可以把自已搭進去。
王琦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焰火徹底停歇,久到遠處高架上的車流聲都變得稀疏。最后,他點了點頭,動作很輕,卻異常清晰:“可以。那先訂婚再說吧。”
得到了肯定的答案,宋佳琪站起身。她沒有笑,也沒有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,只是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她拿起放在沙發(fā)上的包,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暫,卻讓王琦心頭莫名一顫——里面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,不是喜悅,不是勝利,而是一種……平靜的決絕。
門輕輕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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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廳里只剩下王琦一個人。他在原地站了幾秒,然后走到廚房的吧臺,沖了杯黑咖啡。苦澀的液體滾過喉嚨,驅(qū)散了最后一點醉意。他端著杯子走到窗前,望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——情人節(jié)結(jié)束了,狂歡散去,只剩下路燈寂寞地亮著。
他拿起手機,撥通了父親的電話。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老王總的聲音帶著睡意和被打擾的不悅:“這么晚了,什么事?”
“爸,我要訂婚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是父親坐了起來:“跟誰?什么時候的事?你不是明天要出國嗎?”
“跟宋佳琪。宋遲宴的女兒。”王琦頓了頓,補充道,“就是之前我救的那個。”
老王總那邊徹底安靜了。過了足足半分鐘,才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:“你之前救的是宋遲宴的女兒?你怎么不早說!”
“現(xiàn)在說也不晚。”王琦的聲音很平靜,“您準備一下訂婚的事情吧。我明天要去一趟宋家。”
雖然是因為救宋佳琪而起,但畢竟對方是女方,而且宋佳琪也給出了足夠的誠意——深更半夜跑來提醒他,甚至提出聯(lián)姻。這時候,男方當然要主動些。正好,也能探探宋家的誠意。
聽父親沒有反對,只是囑咐了幾句,王琦掛斷電話。他打開通訊錄,把宋佳琪的號碼從黑名單里拉了出來,猶豫了一下,撥了過去。
電話很快接通,那頭傳來宋佳琪平靜的聲音:“喂?”
“你到家了嗎?”王琦問。話出口才覺得有些別扭——這不像他會問的話。
“快到了。”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帶著一點車窗外的風聲。
“明天我去你家中拜訪,不知道方不方便?”王琦盡量讓語氣聽起來禮貌而鄭重。
“好,”宋佳琪頓了頓,“正好我爺爺也在。”
掛了電話,王琦站在窗前,看著杯中已經(jīng)冷掉的咖啡。窗玻璃映出他的臉,那張臉上有疲憊,有無奈,還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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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佳琪剛回到家,客廳的燈還亮著。宋遲宴坐在沙發(fā)上,手里拿著一本書,卻沒在看。聽到聲音,他抬起頭,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幾秒。
“又去找他了?”宋遲宴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。自已的女兒,竟然如此上趕著去救一個對她態(tài)度惡劣的男人。
“嗯。”宋佳琪脫下外套,掛在衣架上,“我們說好了。他說明天來家中拜訪。”
她的語氣很平靜,甚至帶著一點輕松。宋遲宴放下書,仔細打量著女兒:“你到底是喜歡他,還是單純地不想欠他人情?”
這個問題他自已問過很多遍。答案,直接決定了他對待王琦的態(tài)度——是未來女婿,還是需要償還恩情的陌生人。
宋佳琪在父親對面的沙發(fā)上坐下。她低頭看著自已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客廳里的落地鐘滴答作響,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“我不想他因為我的事情受到傷害。”她最終這樣回答。沒有說喜歡,也沒有說不喜歡。
宋遲宴看著女兒,心中嘆了口氣。他知道,這個答案已經(jīng)足夠了。
“你讓他明天早上七點鐘來,”宋遲宴說,“你爺爺也很想見見他。”
“為什么這么早?”宋佳琪抬頭,有些意外。現(xiàn)在都已經(jīng)凌晨了,明早怎么起得來?
“你爺爺起得早。”宋遲宴一句話堵住了所有調(diào)整時間的可能性。
宋佳琪沒再反駁,只是點了點頭:“好,我會轉(zhuǎn)告他的。”
她起身準備上樓,走到樓梯口時,聽見父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:“琪琪。”
她回頭。
“你自已想清楚。”宋遲宴的聲音很輕,卻重如千斤,“這是一輩子的事。”
宋佳琪站在那里,光影在她臉上分割。幾秒后,她輕聲說: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