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突如其來的襲擊,讓所有人都是一驚。
護衛們反應極快,原本因為野豬襲擊已經出鞘的佩刀再次提起,陣型迅速收縮,將王明遠護在中間,緊張地望向箭矢射來方向的樹林。
王大牛也是嚇了一跳,下意識后退半步,待看清地上的箭矢,他眉頭一擰,臉上那點因為打到獵物的歡喜瞬間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著后怕的怒氣。他握緊了手里還滴著血的殺豬刀,瞪圓了眼睛看向樹林。
隨即,樹叢一陣晃動,幾個身影鉆了出來。
是幾個番民。但他們的打扮,和這些天一直給王明遠他們做向導、相對熟稔的熟番們完全不同。
皮膚更黝黑,幾乎泛著古銅色的光,身上穿著簡單的獸皮和粗麻混制的短褂,裸-露出的胳膊、胸膛甚至臉上,都用靛青色顏料刺著繁復猙獰的圖案紋身,眼神像山里的鷹隼,帶著一股子未經馴化的野性和警惕。
他們手里都拿著弓,腰挎著粗制的彎刀,身材精悍,一看就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討生活的。
陪同王明遠一行的部落頭人,原本也被這變故弄得一愣,待他看清來人臉上的特定紋樣,臉色沉了下來,上前一步,用番語夾雜著官話,語氣帶著不悅呵斥道:
“你們是西邊山脊后面,‘阿魯卡’部落的人?為何闖到我們部落的領地來?不懂規矩嗎?”
他從對方臉上的圖騰紋身認出了來歷,阿魯卡部落是更深入山區、幾乎不與外界往來、屬于“生番”的部落,離他們這里隔著好幾座大山,平時井水不犯河水,今天突然出現在這里,還直接動箭,這讓他覺得很沒面子,尤其是在王大人面前。
那領頭的生番青年,約莫十八九歲年紀,身形矯健如獵豹,他掃了這頭人一眼,眼神里沒什么敬畏,只是固執地又重復了一遍,這次用的是更生硬的官話,目光死死盯著王大牛腳邊那頭巨大的野豬:“山豬,我們的!放下!”
頭人見他完全不把自已放在眼里,更是惱火,正要發作。
一旁的王大牛先忍不住了!
他是個直性子,剛才要不是他反應快、力氣大、手藝好,這發狂的野豬沖下來,傷到三弟或者任何一個人,那都是天大的事。
這幫人倒好,不說聲謝謝,上來就用箭嚇唬人,還一口咬定野豬是他們的,天下哪有這個道理?
他往前踏出一大步,幾乎要頂到那生番青年面前,聲音洪亮,帶著秦陜漢子特有的耿直和火氣:“哎!我說你們這幾個后生!講不講道理?!”
他伸手指著地上的野豬,又指指自已鼻子:“按我們老家秦陜的規矩,山里的野物,沒主!誰打到,就是誰的!這畜生剛才發瘋一樣沖下來,要不是我出手把它放倒,它現在指不定跑到哪里禍害人去!我把它殺了,替你們除了害,沒問你們要辛苦錢就算了,你們倒好,這箭射的嗖嗖的,還想明搶?”
說著,他越說越氣,覺得跟這幫生番講不通,干脆彎下腰,雙臂一叫力,嘿呦一聲,竟將那三四百斤的死沉野豬直接扛在了肩膀上,轉身噔噔噔幾步走到隊伍末尾放工具的騾子旁邊,重重往地上一放,震起一片塵土。
然后他提著殺豬刀,轉身又大步流星走回來,直接擋在隊伍和那幫生番之間,胸膛一挺,瞪著那領頭的生番青年:“東西是我王大牛打的,就是我王大牛的!想要?可以!先把我放趴下再說!”
王大牛這些時日也已經搞明白了番民間的規矩,很直白,就是誰厲害誰有理,他此刻準備按番民的規矩來跟這幫后生好好的“講講理”。
此刻,他這架勢,配上那駭人的身板,活脫脫一尊鐵塔,一股子沙場搏命般的悍氣撲面而來。
那幾個生番后生被他這氣勢一沖,下意識地都往后退了半步,雖然沒有完全聽懂王大牛話中的意思,但通過其行為也明白了王大牛的打算。那領頭之人此刻臉上閃過一絲驚疑,他們常年狩獵,最是識貨,這漢子的力氣和剛才殺豬的手法,絕不是普通人。
熟番這邊帶路的頭人見王大牛這般硬氣,心里也覺得解氣,立刻幫腔道:“沒錯!咱們番家自古的規矩也是,山林里的勇士,誰打到獵物歸誰!你們阿魯卡部落什么時候改了規矩,變成誰追過就算誰的了?何況這里是我們的地界,你們闖過來,還沒跟你們算賬呢!”
場面頓時劍拔弩張起來。那幾名生番青年見對方人多,而且王大牛和對方頭人態度強硬,也都繃緊了臉,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。護衛們更是緊張,刀尖微微前指。
王明遠一直冷靜地看著,他心知這事看似是爭一頭野豬,但處理不好,很可能升級成番漢之間或者生番熟番之間的沖突。他見對方雖然態度蠻橫,但似乎并非完全不講理,只是認死理,覺得這豬是他們先追的,就該是他們的。
于是,他輕輕撥開身前的護衛,上前一步,與王大牛并肩而立,目光平靜地看向那領頭的生番青年,語氣沉穩地說道:“這獵物若是你們追捕的,確實辛苦。按情理說,你們有份功勞。”
隨即,他話鋒一轉,卻不提豬的歸屬,反而問道:“但你們追獵之時,可曾想過,這野豬被你們一路驅趕,慌不擇路,若是沖進山下的村落,傷了人,毀了莊稼,又該怎么說?你們部落的規矩,允許族人隨意將大型猛獸驅趕到毗鄰部落的聚居地嗎?”
話畢,一旁的熟番頭人趕忙跟著翻譯。
這話一問,那生番后生和他身后幾人都是一愣,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他們光顧著追野豬,哪想過這個?番族各部雖然有摩擦,但一般也有默契,不會故意把危險引到別人寨子附近。
王明遠繼續道:“方才情形,諸位也看到了。這野豬受驚發狂,直沖我等而來。若非我大哥及時出手將其擊殺,后果不堪設想。若剛才造成死傷,這筆賬,又該怎么算?是算在野豬頭上,還是算在把它驅趕到此地的……人頭上?”
他語氣不重,但字字句句都點在要害上。那幾個生番后生的氣勢明顯矮了一截,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多了些遲疑和后怕。
他們不怕打架,但要是真因為追一頭豬惹出大禍,壞了部落間的規矩,回去肯定要受重罰。
熟番頭人一邊翻譯一邊在暗暗點頭,心道這位王大人果然厲害,不吵不鬧,幾句話就把道理掰扯清了,還讓對方理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