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繼母和弟妹受到的傷害一直是時君棠心里痛。
那種因自已犯的錯而讓至親之人受到傷害的痛,不管如何彌補都很難消除。
但終歸是那一世的自已所造成,而這一世的她及時挽回錯誤,善待繼母與弟妹,因此闔家和樂。
時君棠以為日子就是這么過了,卻沒有想到和章洵成親三年后,那熟悉的頭疼感又襲來,如錐入顱。
她在昏沉間墜入無邊黑暗,再睜眼時,竟然又回到了那個世界,也就是所謂的前世。
她動了動手指,能動。
屈了屈膝,能屈。
那具曾僵如枯木的軀體,此刻竟是活的、軟的、溫熱的。
她撐著榻沿坐起身,一抬眼,望見鏡中一張陌生的臉。
與自已有七八分像。
卻不是自已。
“清清?你醒了。”
婢女掀簾而入,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驚喜:“太好了,大夫說你再醒不過來,怕是……”話至一半,忙“呸”了幾聲,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
時君棠望著她,半晌無言。
“我是小葵呀。清清,你摔這一跤,莫不是把腦子摔壞了?”
聊了一會,時君棠這才知道她的意識穿進了一名跟她長得相像,名叫宋清的婢女身體里。
而這宋清還是內閣首輔章洵書房侍候的婢女。
聽說很得章洵的寵愛。
時君棠:“......”這個世界的章洵讓她很是不適,為何如此執著于她啊。
走出廂房,發現章洵還是住在時府,只不過這個時府不再是她所在的那個大家族,沒有闔族聚居的盛景,沒有四季不斷的賓客往來,沒有孩童嬉笑奔逐于回廊。
因著時氏一族并沒有遷到京都,二叔三叔他們還在云州。
冷冷清清的。
但繼母和明瑯住在這里,只因君蘭已經做了皇后。
皇后?時君棠想起先帝毀棺那一次,章洵便是讓君蘭進宮做的皇后。
“章相三十歲了?”時君棠一愣。
小葵點點頭:“清清,你不會跌落山崖時撞傻了吧?平常你對相爺可上心了。”大家都知道宋清整顆心都在章相身上,因此都二十歲的年紀了也不愿出府嫁人。
“原來已經過了十年。”
“什么十年?”
“我是說......”時君棠又借機打聽了不少的事。
才知道明瑯也成了親,還生了孩子。
而君蘭亦生了三位皇子,只可惜兩位皇子夭折。
時君棠不愿再聽下去,這跟她那個世界的差距太大了,大到她有些接受不了。
當時君棠問過那個睡棺的自已時,小葵拉著她趕緊輕噓了聲:“你真撞到頭了,這是禁忌,你又不是不知道,不能提的。”
“我就想知道那位怎么樣了?”
“她不是被火化了嗎?清清,你雖與那位生得有幾分相似,可相爺這些年……連正眼都不曾給過你的。有些事,強求不得的。”小葵說著離開。
火化了?時君棠松了口氣。
那種不僵不死的狀態,她真的不愿自已變成這般。
接下來的兩天,時君棠養著這身子的空檔,出去轉了一圈。
發現這個宋清在這里的地位還是挺高的,婢女見了她都會行禮,但同時一個個看她的眼神也充滿了輕視。
偷聽到了幾次對話才知道這位宋清好幾次欲勾章相,結果被章相趕出甚至罰跪,也因此挺看不起她的。
這個時府很舊,除了章洵住的院子還有弟弟明瑯的院子新一些。
不像她那個時府,翻新之后又擴建,住了不少的族人,還建了族堂,到處是一片生機盎然。
她也見到了明瑯的妻子。
是云州四大家族之一王氏的嫡次女,王氏性子一看就頗為強勢,她顯然也是極為不喜歡宋清。
“既然傷好了,那就做好你該做的,宋清,再有非分之想,下次可沒這么好的命了。”王氏說完這句話,轉身離去。
盡管王氏一臉不善,話里話外也能聽得出來宋清這次受傷不簡單,但她卻愛屋及烏,加上這王氏一看就知道有良好的教養。
小葵跑了過來,擔心地看著她:“清清,你沒有和少夫人頂嘴吧?”
“我為什么要和少夫人頂嘴?”
小葵便又說了說。
時君棠很是無語,這個宋清仗著在章洵書房當職,又因著這張臉,完全沒把王氏這個主母放在眼里啊。
真是活該。
“我知道了,以后一定會本本分分的。”時君棠道,估計很快她就能回去了吧。
以前每次意識出現在這里,很快就能回。
但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意識竟然進了另一具身體里。
“相爺回府了。”下人的聲音傳來。
時君棠朝著曲廊望去,下一刻,雙眸緩緩睜大,章洵一身緋色官袍,十載光陰將他眉骨削得更峻,眼鋒淬得更冷。
他步履沉穩如淵岳,袍角拂過青磚,無聲無息,卻似有千鈞之重。
兩側侍女垂首屏息,廊下鴉雀不聞——那是敬畏,亦是懼。
他行過處,連風都靜了。
時君棠立在原地,隔著那道曲廊,隔著十載光陰,隔著生死與兩個世界的距離,望著他。
“清清?”小葵見宋清怔忡的樣子,趕緊輕拉了下她袖子。
時君棠這才回過神來,卻一時不知道自已該做什么,想了想,垂下眼睫,學著記憶中小棗的模樣。
她們在自已面前是如何躬身垂首的?腰彎幾分?目光落在何處?
她依樣做了。
脊背微弓,視線低垂,盯著自已腳尖前三寸的青磚。
章洵已越過她身側數步。
卻忽然停住。
方才那一瞬,仿佛有道視線落在自已身上。
熟悉的,沉甸甸的,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曾這樣望著他。
他轉過身。
暮色四合,廊下婢女皆躬身垂首,規規矩矩,一個個低眉斂目如泥塑木雕。
又是太過思念嗎。
他垂下眼簾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、自嘲似的弧度。
進了園子后,落寞的推開了書房的門。
時君棠走進來服侍,在看見章洵將官帽拿下來時,視線再也移不開,喃喃:“頭發怎么白了?”
原本烏黑的青絲,幾乎半數皆白,成片成片地洇在墨色里。時君棠的心,感覺被刀狠狠地剜了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