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藤正男跪坐在地,膝蓋本應隱隱作痛,但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。
他的腦子里一團漿糊。
那個只要跺跺腳就能引發東京政治和金融地震的父親……
真的,低頭了?
不僅僅是低頭。
是跪。
是那種被人踩著腦袋,還得賠著笑臉的那種。
“劉……劉桑……”
伊藤川的聲音打破了死寂。
老人扶著桌角,喘著粗氣,鼻孔里插著的氧氣管隨著呼吸一顫一顫。
那雙渾濁的老眼里,此刻格外明亮。
“有些事,我要說在前面。”
伊藤川抬起頭,目光直直地盯著劉建軍。
“我答應你的條件。”
“錢,八個億,你留下卡號,明天到賬。”
“裝備,八百套,三天后從北海道秘密倉庫調撥,盡快走海運給你。”
說到這,老人頓了頓。
一陣劇烈的咳嗽涌上來,他咳得撕心裂肺。
伊藤正男下意識想去扶,卻被父親枯瘦的手一把推開。
“但是!”
伊藤川死死盯著劉建軍,聲音雖然虛弱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。
“關于第三條。”
“讓那女人退下來?”
“我只能盡力而為。”
劉建軍挑了挑眉,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伊藤川咬了咬牙,繼續說道:
“政治上的眉眉角角,劉桑,想必你也懂。”
“我們伊藤家,確實在這個國家有些臉面,能操縱一部分能量,在政壇指手畫腳。”
“但我們也沒有到一手遮天的程度。”
老人深吸一口氣,似乎在平復胸中的憋悶。
“之前,她是條聽話的狗。”
“而現在情況不一樣了,后面還有……”
“……”
提到“米國人”三個字時,伊藤川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我能做的,是動用我在自民黨內的派閥力量,在這個月底的預算委員會上發難。”
“我會游說內閣成員集體辭職。”
“我會在這次動蕩中,動用伊藤家控制的所有媒體喉舌,去渲染、去突出你劉桑在背后的政治威信和個人影響力,把你塑造成左右局勢的關鍵推手。”
“這,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。”
說到這,伊藤川的身子猛地佝僂下去,仿佛精氣神被抽干了一半。
“至于更后面的事……”
“米國人會不會插手干預,京都那幫老瘋子會不會反撲……還有新首相會是誰?”
“非我不愿。”
“實屬,無能為力了。”
說完。
伊藤川閉上了嘴。
和室再次陷入死寂。
伊藤正男屏住了呼吸,他看著劉建軍。
他知道,父親已經交了底,這是伊藤家的底線。
如果劉建軍還不滿意,如果這個瘋子非要強人所難……
那今天,恐怕就是魚死網破。
哪怕把柄在手,伊藤家拼著百年基業受損,也要把這幾個人留在這兒!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劉建軍臉上的表情,沒有任何變化。
他只是稍作沉吟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。
“噠、噠。”
清脆的聲音,敲在伊藤正男的心坎上。
半晌后。
劉建軍抬頭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他微微頷首。
“可以。”
兩個字輕描淡寫,卻讓伊藤正男整個人瞬間癱軟,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過了!
這一關,過了!
劉建軍站起身,“我要的,就是一場亂局,然后是獨屬于我的風格和威望。”
“只要讓那個老巫婆的氣焰斷上幾天,只要把這潭水攪渾了,那就行。”
“至于米國人?”
劉建軍嗤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不屑。
“那不是現在該操心的事。”
他伸出手。
伊藤川也顫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。
兩只手,握在了一起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劉建軍笑著說。
“請……請多關照。”
伊藤川低著頭,聲音沙啞。
這一幕,極其諷刺。
一個曾是侵略者軍隊的上將,一個曾是保家衛國的猛士。
在幾十年后的東京。
以這樣一種近乎彼此勒索與臣服的方式,達成了詭異的“合作”。
……
十分鐘后。
民宿門口。
伊藤正男像個最卑微的門童,一路小跑,搶在保鏢前面拉開了那輛黑色豐田世紀的車門。
他把手墊在車頂框上,小心翼翼地護著父親入座。
劉建軍站在臺階上,沒有送。
直到車隊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劉建軍才收回目光,臉上的笑容徹底爆發。
“哈哈哈。”
“收拾東西,換個地方。”
“去泡溫泉解乏,直到新聞爆出來……接下來,就是咱們衣錦還鄉的時候!”
……
半小時后。
東京,港區,伊藤家本宅。
車隊駛入森嚴的庭院。
伊藤正男攙扶著父親,穿過長長的木質回廊,回到了那間處于宅邸最深處的書房。
這里是伊藤家的禁地。
平日里,除了伊藤川本人,連打掃衛生的仆人都不允許進入。
“嘩啦。”
厚重的門被拉上。
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和聲音。
書房里,只點著一盞昏暗的臺燈。
墻壁上,那件少了一顆袖扣的舊軍服,在陰影里顯得格外猙獰,像一張張開的鬼嘴。
伊藤正男手腳麻利地沏好了一杯熱茶。
他跪在地上,雙手將茶杯舉過頭頂,送到了父親面前的矮桌上。
“父親,請用茶。”
伊藤川沒動。
他癱坐在太師椅里,整個人顯得格外矮小。
他閉著眼,胸口劇烈起伏。
這一路的奔波,加上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談判,已經透支許多的力氣。
伊藤正男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但心里的疑惑,像野草一樣瘋長,堵得他嗓子眼發慌。
終于。
他忍不住了。
“父親……”
伊藤正男的聲音在顫抖,帶著壓抑不住的不甘和困惑。
“為什么?”
伊藤正男猛地抬頭,眼圈發紅。
“您是帝國的英雄!”
“您在必敗的戰局里,保全了十幾萬將士的性命!”
“您還在國際審判庭上,為日國爭取了生存的空間!”
“哪怕……哪怕您有什么不堪的秘密,那也都是勛章!是榮耀!”
“就算曝光了又怎么樣?”
“國民會更崇拜您!右翼會更支持您!”
“我們為什么要怕他?!”
“為什么要被那個夏國人,騎在脖子上?!”
伊藤正男越說越激動,最后幾乎是吼了出來。
他不服!
他真的不服!
八個億是小事,八百套裝備也能平賬。
但逼宮內閣,這是在動搖國本!
他想不通,一向強硬如鐵的父親,為什么會被區區一顆扣子、一把刀,嚇成這副德行!
“呵呵……”
忽然傳來一聲低笑。
伊藤川睜開了眼。
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,眼神里沒有責備,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“英雄?”
“榮耀?”
伊藤川喃喃自語,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顫顫巍巍地指了指墻上那件軍服。
“正男啊。”
“你真的以為,我當初是靠著打仗厲害,才將伊藤家帶到今天的嗎?”
伊藤正男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不然呢?”
伊藤川嘆了口氣。
這口氣,仿佛嘆盡了他這一生的罪孽。
“你是不是很好奇?”
“堂堂我伊藤川,曾經的陸軍上將,現在的影子首相,為什么甘心被人要挾到這個地步?”
“為什么見到那把刀,就像見到了鬼?”
伊藤正男下意識地點頭。
伊藤川那張滿是老年斑的臉上,突然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。
“因為……”
“什么狗屁救國之神。”
“什么掩護撤退,什么保留火種。”
“全是假的。”
伊藤川的聲音很輕,卻像炸雷一樣在伊藤正男耳邊炸響。
“那一年的冬天,在那個被大雪封山的山谷里。”
“我殺光了自已人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