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其是男人那雙眼睛,幽深冰冷,仿佛深不見底的寒潭一般,看一眼都讓人忍不住想打個寒戰。
對于林春蓮這個人,陸衍川原本就沒什么感情,有的也只是責任罷了。
而如今,在家國大義面前,連這份責任也不復存在了。
這樣的人,的確死不足惜。
只是……
陸衍川眼底閃過一瞬的遲疑。
他忍不住想到了林初禾。
那個明明看上去柔婉、脆弱,內心卻像一株野草一般堅韌的小姑娘。
他記得,她對自已這個姐姐林春蓮還是很尊敬、很向往的。
她一直羨慕姐姐能有一副那么強健的身體,覺得姐姐以后跟著他,一定能闖出一番事業,為組織做出很多貢獻。
她一直盼望著能像林春蓮一樣,可以不被身體情況拖累,發揮自已的價值。
她對這個姐姐這么向往,如果知道了林春蓮的真面目,會作何感想?
她一直堅信的親情,大概會如槍炮之下的那一棟棟看似結實的房子一樣,被炸得七零八落,徹底崩塌吧?
林春蓮的確死不足惜,只可憐了林初禾,還要受她的影響。
說起來,也不知道林初禾現如今怎么樣了,是不是還時時刻刻關心著他這邊的情況,滿心盼望著能有一個機會能為組織、為國家效力?
陸衍川有些擔心,但唯一慶幸的是,這些事并沒有把林初禾卷進來。
至少沒讓林初禾親眼看著她姐姐和敵人在一起。
否則給她造成的打擊只怕會更大。
她還那么年輕,懷著一腔熱血,勤學上進,以她的生存能力和學習能力,只要好好活下去,一定能有看到曙光、過上太平日子的那一天。
他知道她盼望能為國家做事,但他更希望,她能一直平平安安的。
這是他的私心,也是他內心深處唯一的愿望。
夢里的畫面到此戛然而止,下一瞬,眼前畫面一轉,換了副情景。
硝煙遍布,周圍的草地像是剛剛被炮火轟炸過,大片大片的焦土。
地上零落著不少彈殼、碎片、飛鳥走獸甚至人的尸體,一個疊一個。
這具身體的記憶告訴他,周圍這些倒下的,全都是他的兄弟,他的戰友。
一片凄涼悲壯。
陸衍川恍然低頭,看見自已胸前、胳膊上、腿彎處滿是被鮮血洇濕的痕跡,大片大片的,觸目驚心。
鼻尖除了硝煙的焦味,就是血腥味兒,甚至還隱約飄著一股皮肉被燒焦的味道。
陸衍川感覺自已的鼻子快要被熏透了,聞不出味道了。
身邊的戰友似乎一個個都倒下了、不見了,他在本能的朝前跌跌撞撞的跑著。
周圍空蕩蕩一片,唯一能聽到的,只有身后追擊的腳步聲、叫喊聲。
陸衍川也不知是不是自已聽到的槍炮聲太多,一陣陣的耳鳴,那尖銳的聲音像一根針一般,從耳膜里穿來刺去,連帶著太陽穴也一陣陣鼓脹的疼。
他腳下動作不停,一邊跑,一邊檢查著手里的槍。
槍匣里已經沒有子彈了,隨身攜帶的彈匣也是空空如也。
子彈全都打光了,這槍在手里只是一把廢鐵。
陸衍川心頭一沉,毅然決然的將這拖累速度的廢鐵直接拋掉,從腰間抽出那把短匕。
他現在什么都沒有了,只有這把冷兵器可以用來防身。
然而就連這匕首,他只怕也沒辦法發揮到最大的作用。
陸衍川動了動自已的右胳膊,發現這胳膊處于半脫臼狀態,大臂上似乎還中了一槍,小臂上更是小傷遍布,血淋淋的,根本使不上勁兒。
陸衍川心頭一片蒼涼,隱約有種彈盡糧絕,走到盡頭的絕望感。
夢里的他悲哀的望了望灰蒙蒙的天,試圖感受自已的天命。
難道他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兒了嗎?
身后追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陸衍川不得不拖著沉重的雙腿,拼命的往前跑了幾步,借著樹木的掩護,迅速轉了個彎。
本以為就算不能把身后那群人甩掉,至少也能拉開一些距離。
然而這一招反而將身后的人惹惱了,為首之人直接拔掉手雷的安全栓,直接將雷丟了過來。
“轟”的一聲,手雷在他身后半米處炸開。
還好陸衍川早有預感,迅速朝前撲去,雖然被炸彈的沖擊波推摔出去一截,但好歹沒炸到人。
陸衍川試了試發現自已還能動,還沒死,顧不得更多,又爬起來接著往前。
只是人總有力竭之時,即便他體力強悍,也抵不過那么多人一路追逐。
漸漸的,陸衍川開始脫力,眼前一陣一陣的發白。
耳鳴越來越嚴重,甚至一陣接著一陣聽不見聲音。
就在他瀕臨絕望之時,前方忽然閃出一道身影。
陸衍川猛地停住腳步,警惕的握緊匕首,想將那人看個清楚。
然而眼前一片暈眩,一陣白光中,他看不清那人的臉,只隱約看到是個身姿窈窕的。
似乎……是個女孩兒,那身形還有些熟悉。
直到對方越走越近,陸衍川使勁眨了下眼睛,這才猛然看清對方的長相。
他瞬間愣住,已經蓄力準備揮出的匕首生生的停在半空。
他還以為是自已看花了眼,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人,嘴唇顫抖著,叫出她的名字。
“初……禾?”
周圍早就暗了下來,已經是夜里了。
在這片英魂新亡的土地之上,高懸著的竟是一輪象征著團圓的滿月。
大概月亮也同情這些剛剛亡故的英魂,灑下一片凄慘的白光。
林初禾就站在這片慘白的月色下,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快要與這月光融為一體,離近了看,臉上的神情悲傷至極。
被這新雪一般的膚色一襯,眼眶更是紅的讓人心碎。
對視的瞬間,林初禾幾乎快要哭出來,強忍著眼淚快走幾步上前,一把扶住陸衍川的胳膊,上上下下的打量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樣?怎么會傷成這個樣子,其他人呢?”
“你明明答應過,我你會好好的,會保全自已,如果我今天見不到你,是不是之后就再也見不到你了?”
林初禾越說眼淚越是洶涌,根本壓抑不住。
身后的腳步聲又逼近了,陸衍川呼吸驟然急促,想要替林初禾擦淚的手也驟然停住,轉而一把握住林初禾的手腕。
他焦急地環顧一圈,隨即將人扯向坡下,一把抓起地上地毯一般厚的落葉,蓋住兩人的身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