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之海無歲月,百載不過彈指。
李牧心神盡沉混沌道樹之中,與這株扎根萬界源絡的祖根同息共脈,道樹億萬枝葉搖曳,微縮混沌世界于葉片中生滅輪轉,吞吐母源界力,反哺己身,推其道境穩步邁向那玄之又玄的“合道”之境。
李牧周身混沌氣流愈顯深邃內斂,幾與虛空相融,化作此方混沌道域中不動不搖的根基。
然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這一日,沉寂虛空深處忽起無聲尖嘯,似法則本源哀鳴,又似大道暴動,以幽冥血界為中心,億兆里虛空靈元驟然沸騰!
“轟隆隆——”
無形法則浪潮自無窮高處、無盡深處奔涌而來,裹挾斑斕扭曲光影,熾白、幽藍、青灰,穢暗……諸般毀滅性能量混雜輪轉,散發出足以令萬靈窒息的湮滅氣息。
——法則潮汐!
此乃諸界本源道則被強行引動、糅合所成的毀滅洪流,專蝕萬法根基,污濁道源清凈。
首當其沖者,正是探入無盡虛空的混沌道樹!
“嗤嗤嗤——!”
億萬混沌根須如遭濃酸潑灑,瞬時騰起滾滾污煙,堅韌可承星辰的根須表層,流轉的混沌道紋肉眼可見地黯淡剝落,斑斕潮汐能量如附骨之疽,沿根須瘋狂蔓延,所過之處靈性飛逝,根須灰敗枯萎,生機盡絕。
道樹主體劇烈震顫,枝葉狂舞,其上無數微縮混沌世界接連爆發出紊亂光暈,地水火風失衡,山崩海嘯,星辰隕落,大片枝葉失色蜷縮,紛紛凋零。
混沌寶府內,李牧身軀微震,周身道韻剎那滯澀,他猛然睜眼,眸中混沌奔涌,映出席卷而來的斑斕潮汐,以及道樹根須正遭侵蝕之景。
“法則潮汐……好手段!”
幾乎同時,鎮幽冥城中樞,明月覆面銀甲下金瞳驟亮,寒光刺目。冰冷數據洪流以前所未有之勢奔涌沖刷。
“警報!偵測到超高強度復合法則沖擊,目標:混沌道樹根系!判定為‘法則潮汐’!”
清叱穿空,響徹幽冥血界及連珠諸界。
“陰陽輪轉傀軍團,即刻升空!結‘萬傀輪轉大陣’!”
令出法隨!
散布血界各處及諸界連珠節點,一千兩百萬尊陰陽輪轉傀,眼中齊綻熾烈黑白光華,
千萬傀儡氣機相連,生死二氣疾速輪轉,化作一道覆蓋小半血界蒼穹的混沌巨輪。輪盤旋轉,融合諸界之力,借混沌輪轉之勢,強行偏轉、消弭洶涌潮汐。
“咚——!”
潮汐洪流狠狠撞上混沌輪盤!
恍若兩個大千世界對撞,巨響震蕩神魂,輪盤劇烈扭曲,表面炸開無數絢爛而致命的光斑。
前排數萬陰陽輪轉傀,護身力場如紙破碎,傀軀在斑斕潮汐沖刷下迅速溶解崩壞,傀儡成片湮滅,如雪遇烈陽。
明月銀甲流光急閃,金瞳中數據幾凝實質,她雙手虛按,引動大陣核心,將殘存傀力聚于一點。輪盤中央混沌氣旋猛然膨脹,化作深不見底的漩渦,瘋狂吞噬涌來潮汐。
“撐住!輪轉不息,萬法歸元!”
潮汐之力浩瀚無邊,似諸天萬界法則之惡意盡聚于此。混沌輪盤竭力支撐,仍被逼得節節后退,光芒飛速黯淡。
與此同時,蕭驚天怒吼震界:“九幽壁壘,起!”
幽冥血界邊緣,三百六十座星辰陣基同時爆發出沖霄光柱!陣基以寂滅靈晶為核,嵌炎煞寶珠、寒髓玉、雷紋石,勾連血界本源,引動諸界之力,瞬時升起一道厚達萬里、凝若實質的幽暗壁壘。
壁壘之上,周天星宿虛影沉浮,陣芒流轉不息,筑成堅不可摧之屏障,欲將法則潮汐拒于界外。
“滋啦……轟!”
潮汐撞上九幽壁壘,發出刺耳腐蝕之音,壁壘表面光華急閃,星宿虛影接連崩滅,陣芒在斑斕沖擊下迅速潰散。壁壘劇震,裂痕如蛛網蔓延,僅撐十余息,便在哀鳴中轟然碎裂!
主持大陣的蕭驚天如遭重擊,玄甲下身軀劇顫,周身靈光驟暗,近半陣基損毀,反噬之力令整支仙朝艦隊光輝一黯。
潮汐法則洶涌貫入幽冥血界,持續侵蝕混沌道樹根系,引動界內靈氣徹底失控。
血海翻騰,濁浪滔天;清氣上浮,濁氣下沉,天地幾欲重歸混沌,無數修士體內靈力亂竄,道基動搖,修為稍弱者當場爆體而亡。
諸界連珠通道劇烈波動,靈氣傳輸時斷時續——金傀界鋒銳之氣失控亂射,玄淵燼界燼火倒卷……
局勢,岌岌可危!
混沌寶府內,李牧眸光如萬古寒冰,長身而起,周身混沌道則轟然爆發,規模前所未有。
“鎮!”
李牧一聲道喝,言出法隨!
懸于道樹之巔、已近圓滿的混沌道果驟然光華大盛,一股凌駕萬法之上的混沌偉力,如沉睡創世神祇蘇醒,自道果為中心轟然擴散!
灰蒙蒙混沌神光掃過虛空,所及之處,沸騰潮汐為之一滯,斑斕光影如陷泥沼,侵蝕之勢陡然放緩。道樹億萬根須得此喘息,表層浮起濃郁混沌氣流,艱難抵御潮汐侵蝕。
李牧眉頭緊鎖。混沌道果雖可鎮壓潮汐,他敏銳察覺——狂暴法則亂流深處,藏有一縷極其隱晦、惡毒至極的古老氣息。
此氣如絲如縷,纏于潮汐核心,直指萬法本源,直刺混沌大道的可怕詛咒!
一縷沉淀萬古紀元、飽含怨恨、衰敗與終結之意的惡毒詛咒!如無形毒蛇,正沿道樹根須,悄然鉆向核心,欲污其混沌道基。
“以萬界法則為媒,欲染我道源……”
李牧眸中寒芒閃動,心念如電,混沌道則至大至公,包容萬物,然此等專為侵蝕衰敗而生的古老詛咒,極為棘手。
若強行以混沌氣沖刷,恐事倍功半,反促其擴散。
李牧一面催動混沌道果,以雄渾偉力布下領域,強行禁錮潮汐與詛咒;一面分出一縷神識,小心翼翼探向詛咒核心,欲析其源、解其構,尋一線化解之機。
混沌道樹暫穩潰勢,斑斕潮汐,隱晦詛咒仍如跗骨之蛆,不斷消磨混沌神光,侵蝕道樹根基。
幽冥血界及連珠諸界,皆于這恐怖法則動蕩中瑟瑟發抖,靈氣紊亂愈演愈烈。
明月與蕭驚天傾盡全力,穩守各方,目光卻不約而同投向混沌寶府。
此劫能否化解,全系李牧一身。
李牧心神沉入那縷惡毒詛咒,萬般推演,于寂滅之中,覓一線生機。
就在這時,虛空震顫,太初古界之主意志如一道清冽冰泉,穿透層層混沌阻隔,于李牧識海顯化。
“混沌道主,且住手。”
投影之聲淡漠高渺,不帶絲毫煙火氣,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隨著這意志降臨,正侵蝕道樹根系的斑斕潮汐微微一滯,內那縷惡毒詛咒仿佛得到滋養,幽光暴漲,侵蝕速度陡然加快,灰敗之色沿著根須瘋狂蔓延,所過之處,混沌道樹發出細微的哀鳴,結構變得松散、遲滯。
“你是誰!”李牧面色一肅,凝重地看著來人。
不用多說,蝕噬混沌道樹的詛咒,是出自此人之手。
“吾乃‘玄初’,執掌太初古道,守望鴻蒙祖根之衡。”太初之主—玄初的意志如冰泉流淌,不帶絲毫波瀾自我介紹一番,隨后話鋒一轉,勸阻李牧道:“汝之混沌道樹,汲取源絡母源,已撼祖根根基。此‘萬化咒’,乃鴻蒙對立之力所凝,專蝕混沌,克汝道域。若不止汲,咒力將隨汝汲取之勢倍增,直至道樹枯萎,萬界源絡為之震蕩,彼時,混沌未成,大劫必降!”
“是嘛!”
李牧周身混沌氣流奔涌,與那不斷侵蝕道樹的灰敗詛咒激烈抗衡,發出悶雷般的轟鳴。
李牧能清晰感知到,這“萬化咒”非單純的道則攻擊,更像是一種針對混沌本源規則層面的克制,其力綿長陰毒,直指道基。
“鴻蒙祖根……”李牧低沉開口,眼底混沌星璇旋轉,推演著無盡因果:“爾等便是借此維系所謂平衡?”
“非是維系,乃是守護。”玄初投影神色微動,周遭虛空隨之泛起太初漣漪,將那詛咒之力襯托得愈發幽深:“鴻蒙祖根孕育三千主界,源絡為其脈絡。汝之混沌道,強納萬界本源,得一時之盛,卻涸澤而漁,動搖了萬界存續之基。此咒,便是祖根自衍之反制,吾不過順勢而為,引其鋒芒。”
“混沌道主,混沌之道難得成大成,我勸你放棄!不然,此咒定會繼續加深!”玄初投影繼續補充,勸諫道。
話音一落,纏繞在道樹根須上的詛咒幽光大盛,灰敗之色加速蔓延,萬千根須失去光澤,變得脆弱。幽冥血界乃至連珠的諸界,靈氣紊亂,山河震顫,仿佛整個疆域都在承受著本源層面的痛苦。
明月金瞳中數據流瘋狂沖刷,試圖解析詛咒結構,如墜無盡深淵,反饋回的皆是無法理解的規則亂碼。
蕭驚天緊握雙拳,玄甲在界域震蕩中錚鳴,能感受到仙朝基業正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脅。
李牧沉默片刻,眸中混沌氣流轉不休,感知到混沌道樹能暫時抵御,但詛咒持續侵蝕,法則潮汐不斷沖刷,混沌道源損耗巨大,長此以往,確有道基受損之危。
更關鍵的是,若真如玄初所言,引發鴻蒙祖根深層次的反噬,乃至引來其他守望古老存在的圍攻,縱使他混沌大道玄妙,亦難敵諸天之力。
“止汲源絡,此咒可解?”李牧抬眼,目光如冷電,穿透虛空,直視玄初。
“咒由根生,源自治本。”玄初淡漠回應:“汝若應允,停止以道樹強汲母源界力,吾可引太初之力,暫緩咒力侵蝕,予汝道樹喘息之機。然此咒根植鴻蒙,非外力可徹底拔除,需待歲月流轉,由祖根自愈平復。”
這非徹底解決之道,更像是一種暫時的妥協,李牧心念電轉,眼下道樹受創,諸界不穩,強行對抗,恐得不償失。
混沌大道,亦需審時度勢,知進知退。
“行。”李牧思略片刻,無奈點頭道:“吾可暫止強汲源絡。”
話音落下,李牧心念一動,身后巍峨混沌道樹億萬根須齊齊一震,主動切斷了與那幾條源絡分支的深度連接,磅礴母源界力的灌注驟然衰減。道樹光華隨之黯淡幾分,枝葉間演化的微縮世界景象也緩慢下來。
幾乎在同時,玄初投影抬手一點,一縷精純無比的太初清氣跨越虛空,如甘露灑落,縈繞在道樹受創最重的根須區域。
原本猖獗的“萬化咒”灰敗之氣,遇到太初清氣,侵蝕速度果然大為減緩,不再瘋狂蔓延。
虛空中的法則潮汐,因失去持續引動的源頭,聲勢漸弱,斑斕扭曲的光影逐漸平復。
幽冥血界及連珠諸界的劇烈震蕩,隨之緩和。明月,蕭驚天皆感壓力一輕,立刻抓住時機,全力穩定界域,修復受損的陣法與傀儡。
“混沌道主,望汝謹守此約。”玄初的投影逐漸消散,聲音淡漠道:“鴻蒙祖根,關乎萬界存續,非一己之道可肆意撼動,你好自為之。”
此話一出,玄出的投影化作點點清輝,融入虛空,消失不見。
混沌寶府內重歸寂靜,只余道樹受損根須處偶爾傳來的細微滋啦聲,以及那縈繞不散的灰敗詛咒,證明著方才驚心動魄的交鋒。
李牧獨立于道樹之下,眸光深邃如淵。
此番妥協,非是畏懼,乃是權宜。鴻蒙祖根之秘,萬界源絡之衡,以及那專克混沌的“萬化咒”,皆為他揭示了大道前路復雜的格局。
“玄初……鴻蒙祖根……”
李牧低聲自語,周身混沌氣流急速流轉,帶著一絲內斂的鋒芒。“今日之止,非為終結。待吾道果圓滿,混沌衍化至極,再論此衡。”
當務之急,是修復道樹損傷,設法化解或適應這“萬化咒”,并在這暫時的平衡中,為混沌道域尋得更穩妥的成長之機。
虛空大殿,萬法沉寂。
七道亙古長存的身影沐浴在各自的法則輝光中,如星辰懸照。
忽然,中央虛空泛起微瀾,一點清輝亮起,迅速勾勒出一道高渺淡漠的身影,正是太初古界之主的意志投影。
“太初道尊歸來了。”星衍道尊周身星屑流轉,沉聲開口,打破了秘境的寂靜。
其余五位界主的目光亦同時匯聚,道則輝光微微波動,顯露出內心的關注。
太初道尊眸光清冷,掃過在場諸位存在,淡漠道:“混沌道主,已應承暫且收斂根須,減緩汲取母源界力之速。”
大殿凝滯的氣氛為之一松。古源界主周身烈焰紋路明滅,沉聲道:“哼,算他識得時務!在吾等聯手施壓之下,任他混沌之道如何霸道,也需低頭。”
“如此說來,那蝕道詛咒,已然奏效?”永寂冥主幽淵般的身影蕩漾開層層漣漪,帶著一絲森然寒意。
太初道尊微微頷首,語氣無波,示意道:“其混沌道樹根系受創不輕,為保道基不失,他不得不暫避鋒芒,立下道誓,千年內不再肆意鯨吞源絡母源。”
昊一道祖撫過頜下青須,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疑慮:“此子崛起于微末,行事向來強橫,一路征伐吞噬,方有今日氣象。此番屈服,怕是權宜之計。”
“道祖所慮,不無道理。”太宇仙主端坐九彩蓮臺,清輝籠罩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,唯有聲音帶著洞徹世事的冷靜,“觀其過往,絕非甘于蟄伏之輩。眼下妥協,恐為拖延之策,待其消化此番沖擊,修復道樹損傷,難保不會卷土重來,屆時……其反撲必更加酷烈。”
星衍道尊指尖星芒跳躍,推演著萬千因果,緩聲道:“混沌之道,在于演化與吞噬。強行壓制,如堵洪流,非長久之計。然其根腳莫測,成長之速遠超吾等推演,貿然與之死戰,縱能勝之,吾等亦要付出難以承受之代價。”
聞言,眾界主面色齊齊一沉,一時間,都沒了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