昊一道祖撫過頜下清須,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疑慮:“此子崛起于微末,行事向來強橫,一路征伐吞噬,方有今日氣象。此番屈服,怕是權宜之計。”
“道祖所慮,不無道理。”太宇仙主端坐九彩蓮臺,清輝籠罩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,唯有聲音帶著洞徹世事的冷靜,“觀其過往,絕非甘于蟄伏之輩。眼下妥協,恐為拖延之策,待其消化此番沖擊,修復道樹損傷,難保不會卷土重來,屆時……其反撲必更加酷烈。”
星衍道尊指尖星芒跳躍,推演著萬千因果,緩聲道:“混沌之道,在于演化與吞噬。強行壓制,如堵洪流,非長久之計。然其根腳莫測,成長之速遠超吾等推演,貿然與之死戰,縱能勝之,吾等亦要付出難以承受之代價。”
那身形虛幻,存在于無數時空層面的幻時天之主輕輕搖曳,發出重疊的回響:“時光支流依舊混沌,此子命運軌跡難以捕捉。強行動手,變數太大。”
“難道便任由他休養生息?”古源界主周身神焰一熾,顯然不滿于此種結論。
太初道尊眸光掃過古源界主,冰冷依舊:“自然非是放任。千年之期,足夠吾等布下更多后手。聯合玄黃、萬木、須彌、九幽等界,構筑‘萬界封靈大陣’雛形,一旦其有異動,便可引動源絡之力,予以雷霆鎮殺。”
“善。”太宇仙主微微頷首,“明面上暫且穩住他,暗地里加緊串聯,積蓄力量。待大陣布成,或待其下次觸及源絡根本之際,便是徹底解決此患之時。”
昊一道祖沉吟片刻,補充道:“還需密切關注其麾下勢力動向。那明月傀儡與蕭驚天所統仙朝,經此一役,必會瘋狂擴張,搜集資源,助其修復道樹。或可在此方面,稍加掣肘。”
永寂冥主發出低沉冷笑:“此事易爾。稍后便令依附各界,收緊對幽冥血界及那連珠諸界的資源流出,尤其稀缺神料與高階靈脈,斷其根基補給。”
七位存在神念再次交織,一道道無形的指令隨著道則漣漪傳遞出去,沒入無盡虛空,落向各自掌控的廣袤疆域。一張針對混沌道主的無形羅網,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,悄然編織得更為綿密。
星衍道尊最后望向太初道尊,問道:“道尊與那混沌道主正面交鋒,觀其氣韻,除卻強橫霸道,可還有他?”
太初道尊沉默一瞬,清冷的聲音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凝重:“其混沌道則……已初具‘承載’,‘化生’之象,非同尋常吞噬之道。此子,所圖非小。”
此言一出,秘境再次陷入沉寂。諸位界主眸中輝光閃爍,顯然都在消化這簡短話語中蘊含的驚人信息。
……罷了,日后之事,且行且看,終究,需做過一場。”太宇仙主最終定言,聲音回蕩在秘境之中,為此次聚首劃下句點。
七道身影淡去,虛空重歸永恒的寂靜,唯有那暗流,洶涌不休。
混沌寶府深處,李牧負手立于道樹之下,仰望那略顯黯淡的龐大樹冠,枝葉間,無數微縮世界殘破,光華晦暗,根系傳遞來的滯澀感依舊清晰。
李牧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冰冷弧度。
“千年……”
低語聲在混沌氣流中散開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,青衫微拂,李牧身影悄然沒入道樹主干之中,仿佛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海。
這里是他的本源,是他大道的根。然,此刻,這片本應隨心而動的混沌海,卻處處充斥著一種不諧的“秩序”。
一縷縷肉眼不可見的金色絲線,如最精密的法網,遍布在道樹的每一寸肌理,甚至滲透進了他修為的結晶-混沌道果。
這便是太初道尊留下的“萬化咒”。
此咒不傷其身,不滅其魂,卻直指大道根本,如同一位最嚴苛的畫師,試圖用一根名為“秩序”的筆,將一幅潑墨寫意的混沌畫卷,強行修改成工筆描摹的九宮格。它在逆轉混沌大道,要將他那包容萬象的混沌,重新歸于某種單一、初始、有序的“鴻蒙”狀態。
這是一種道爭,是理念的抹殺。
尋常修士遇此詛咒,唯一的辦法便是用水磨工夫,以自身道則一點點去消磨、驅逐。但這萬化咒源于太初道尊,其道則之凝練,遠超李牧此刻的混沌之道,強行消磨,無異于以卵擊石,只會加速自身道基的崩潰。
李牧的神念沉入體內,沒有去觸碰那些盤踞在道樹主干的金色咒力,反而小心翼翼地,從道果的表層,牽引了一絲比發絲還要纖細無數倍的萬化咒力。
這是一種瘋狂的舉動,無異于引狼入室,將劇毒引入心脈。
那一絲金色咒力,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,甫一被引入混沌道果的核心,便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金芒。它像一滴滾油落入沸水,瞬間激起了劇烈的反應。
“嗡!”
李牧的道果劇烈震顫,其上原本圓融流轉的混沌氣息,竟開始出現一絲絲凝滯,甚至有細微的裂痕,自道果表面蔓延開來。一股道境跌落的虛弱感,伴隨著撕裂神魂的劇痛,轟然襲來。
李牧面色蒼白,額頭青筋暴起,但他雙眸緊閉,神念死死鎖定著那一絲在道果內橫沖直撞的金色咒力。他沒有去鎮壓,沒有去對抗,而是以一種奇特視角,作為一個旁觀者,去感受它,解析它。
在李牧的神念感應中,這絲咒力不再是單純的破壞者。
它在“規定”。
它規定混沌氣流該如何流轉,它規定地水火風該如何排列,它規定陰陽生死該如何分明。它將一切模糊的、可能的、不確定的,都強行賦予一個絕對的、唯一的、確定的屬性。
這是一種極致的“秩序化”力量。
李牧強忍著道果龜裂的痛楚,心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。他仿佛看到了一只無形的大手,正在用最嚴苛的規矩,丈量著他的世界,任何不符合規矩的存在,都將被修正,或者……抹去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“太初之道,是為‘定’。定萬物之始,定萬法之序。”
李牧喃喃自語,他從這極致的秩序中,窺見了混沌的另一面。
一直以來,他所修的混沌,是吞噬,是融合,是演化,是走向無限的“無序”與“可能”。而太初道尊的萬化咒,則代表了走向終極的“有序”與“唯一”。
兩者如水火,天生對立。
所以,他的混沌道樹無法容納此咒。
但這……對么?
李牧的眉心,一點靈光陡然炸開,驅散了所有的迷惘。
不對!
混沌,若僅僅是無序,那便不是真正的混沌,而只是混亂!
真正的混沌,是“無極”,是“太一”,是能夠誕生出一切“有序”與“無序”的終極母體!它應該既包含著無限的可能,也應該能容納下最絕對的秩序!
萬化咒,作為一種極致的“有序”之力,它本身,也應是混沌的一部分!
我的道樹之所以被其克制,并非混沌不如秩序,而是我的混沌……還不夠“混沌”!我的道,還存在著無法包容“絕對秩序”的缺陷與漏洞!
時間飛逝,不論日夜
“欲破此咒,先容此咒……”
忽的,正深層頓悟的李牧,睜眼醒來,嚴峻的面容展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李牧心念一動,竟主動敞開了混沌道果的核心,任由咒力沉入最深處,與混沌大道的本源交融。
這個過程,痛苦萬分!
如果說之前是刀割,那么現在,李牧整個人就像被扔進了磨盤,連同神魂與大道,一起碾碎,再重組!
混沌道果之上,裂痕瞬間密布,猶如即將破碎的瓷器,李牧的氣息,在這一刻以驚人的速度衰落下去,從那合道境的巔峰,一路跌落,仿佛要跌破境界的壁壘,重歸塵埃。
道樹隨之枯萎,無數枝葉上的微縮世界崩潰,化作飛灰,光華迅速黯淡。整座混沌寶府,都彌漫開一股腐朽、衰敗的氣息。
……
遙遠的未知秘境之中,那七道偉岸的身影,幾乎在同一時間,齊齊睜開了眼眸。
“嗯?”古源界主周身神焰一跳,發出一聲帶著快意的輕咦,“那小子的氣息……在衰敗!而且速度極快!”
星衍道尊指尖的星芒一陣急促閃爍,推演片刻后,緩聲道:“其道基正在動搖,氣運如落潮,萬化咒……生效了。看這情形,太初道尊的咒力正在從內部瓦解他的混沌大道。”
“看來,他終究是小覷了太初道尊。”永寂冥主發出低沉的笑聲:“混沌大道雖然霸道,但根基尚淺,如何能與道尊那歷經無數紀元沉淀的‘太初法序’相抗衡?此子,怕是連千年都撐不過去。”
昊一道祖撫須,眼底的疑慮淡去幾分:“如此也好,他越是虛弱,吾等便越是安穩,繼續執行原計劃,萬界封靈大陣的構筑,不可有絲毫懈怠。”
太宇仙主籠罩在清輝中的面容看不出喜怒,淡然道:“意料之中。”
唯有太初道尊,眸光依舊冰冷,感覺到萬化咒力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,融入對方的道。這種感覺……不像是單純的摧毀,反倒像是一種……被“消化”前的分解。
太初道尊沒有說出口,這只是一個模糊的感覺,或許是那混沌道主在做最后的掙扎罷了。
……
混沌寶府之外,幽冥血海之上。
蕭驚天一身金甲,手按劍柄,眉宇間盡是無法掩飾的焦躁與憂慮,清晰地感覺到,那座作為仙朝根基的混沌寶府,其內部散發出的大道威壓,正在飛速流逝。
那種感覺,就像一輪原本普照萬古的驕陽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。
“明月,主上他……情況似乎不妙。”蕭驚天沉聲道,目光望向身旁那道靜立不動的身影。
明月傀儡周身銀光流轉,那張精致絕倫的面容上,第一次出現了類似“擔憂”的情緒波動,她眼中的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閃爍。
“根據監測,主人的生命特征穩定,但‘道蘊指數’正在以每息萬分之一的速度跌落……這已是道基受損的征兆。”她的聲音依舊平穩,卻少了幾分平日的漠然。
“道基受損!”蕭驚天臉色一變,“是那七個老匹夫的手段!主上與他們定下千年之約,必然是受了暗算!”
他焦急地來回踱步:“不行,我得進去看看!”
“不可。”明月伸手攔住他,語氣不容置疑,“主人閉關前有令,任何人不得打擾。你我此刻唯一能做的,便是守好仙朝,為主上爭取時間。”
“可我們現在自身難保!”蕭驚天一拳砸在虛空,震出一圈圈漣漪,“昊一、太宇那些界域已經聯合下令,全面封鎖了對我們以及所有附屬界域的資源流通!尤其是高階神料和先天靈脈,被他們卡得死死的!再這樣下去,別說擴張,我們連維持仙朝目前的運轉都將成為問題!沒有足夠的資源獻祭,如何幫助主上修復道樹?”
這才是他最焦慮的地方。主上明顯受了重創,急需海量資源修復,可敵人卻釜底抽薪,斷了他們所有的補給線。
明月沉默了。她龐大的計算核心也推演不出破局之法。這是陽謀,是七大至高界域聯合起來的碾壓,以他們目前的實力,根本無法抗衡。
就在兩人心急如焚,仙朝上下人心惶惶之際。
那座氣息已經衰敗到極致,仿佛隨時都會崩塌的混沌寶府,其深處,那棵巨大的道樹主干上,一道門戶,緩緩開啟。
一道青衫身影,從中漫步走出。
正是李牧,他的面色依舊帶著一絲蒼白,氣息比之閉關前,虛弱了不止一個層次,仿佛一場大病初愈,連身形都顯得有些單薄。
“師尊!”
“主人!”
蕭驚天,明月驚喜交際,連忙迎了上去。
“您……您的傷?”蕭驚天小心翼翼地問道,他能感覺到李牧此刻的狀態很不對勁。
李牧沒有回答,只是抬起頭,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虛空,看到了那一張正在收緊的無形大網,也看到了那七道在云端之上冷漠注視著他的目光。
李牧緩緩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。
一縷混沌之氣在他的掌心凝聚,與以往不同,在這一縷灰蒙蒙的混沌氣流之中,竟纏繞著一根微不可見的……金色絲線。
那絲線散發著至高無上的“秩序”與“法理”之意,與混沌的“包容”與“演化”之意,非但沒有沖突,反而形成了一種玄奧無比的共生與平衡!
混沌不再是純粹的混沌。秩序,也不再是絕對的秩序。
它們在李牧的掌心,化作了一種全新的,更高層次的……道!
“太初道尊……多謝你的‘饋贈’。”
李牧輕聲低語,聲音中聽不出喜怒,收起手掌,虛弱氣息之下,是一種脫胎換骨般的沉凝。
李牧的道境確實跌落了,但他的道卻進一步完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