泊舟孤篷顫顫,恍若天地逆旅中一片飄零秋葉,四下蒼茫,惟星斗垂垂欲墜,浪聲囈語。
原來這么多年無法靠岸的,遠不止裴叔夜一人。
浪聲在船舷外起伏,一聲,又一聲,像黑夜緩慢的呼吸。
“那份證據,”裴叔夜終于開口,聲音很輕,“就讓它永遠留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吧。”
“可沒有東西交給翁介夫……如何救她?”程開綬聲音發顫,眼眶在昏暗的燈下泛著潮濕的紅。
裴叔夜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眸望著桌上那盞飄搖的油燈,火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。此刻的他,像一個站在懸崖邊勘測棋局的弈者,指尖懸在虛空,計算著每一條絕徑上微弱如螢火的勝率。
許久,他抬起眼。
“有一個險中求勝的法子,”他頓了頓,“需要你入局。”
“若有我能做的,萬死不辭。”
“天欲其亡,必令其狂,”裴叔夜的聲音低而清晰,“翁介夫如今正瘋到極處,他一個靠海禁上位的官員,竟不惜勾結倭寇,攪亂時局,他為了能掩蓋當年的罪行已經走火入魔了。”
“而他敢如此猖狂,就是因為我們手中無憑無據。”
說話間裴叔夜伸手將桌上倒扣的茶盞翻正,本以為他要倒一杯茶,卻不想他冷不丁抬手一拂——
瓷盞飛落,在船板上砰然碎裂,脆響撞進浪聲里,刺耳又決絕。
“沒有證據,我們就造一個,”裴叔夜盯著那攤碎片,“從前他將所有現場清理得干干凈凈。可這一次,我們要抓住這些碎片。”
“——你要讓他,對你下手。”
程開綬心跳驟然擂鼓。
他聽懂了。只有讓翁介夫再次動手,才能拿到他殺人的現成證據。
程開綬沒想過還能這么來。
眼前這位渾身清貴、容貌端方的裴大人,竟有如此劍走偏鋒的狠絕。在他自幼所受的教導里,萬事皆需循規蹈矩、證據確鑿、眼見為實。可此刻,他卻從對方沉靜如水的眸子里,窺見了幾分屬于徐妙雪的……石破天驚的江湖氣。
原來他們互相影響已經如此之深了。
“可……縱然讓翁介夫露出馬腳,也未必能馬上救出她?”
“明夜便是我與他約定的最后期限。他極其忌憚提起當年舊事,見我時向來都屏退左右,唯恐隔墻有耳,況且他若以為你已死,那證據也跟你一起永無出頭之日,便會以為勝券在握,對我更不設防。”
“所以明晚我入他府邸,他必定會撤去大部分守衛……縱然有守衛無妨了,本就打算硬碰硬,大不了就殺進去,屆時你就能救出……她。”
這兩個男人,從一見面就心照不宣地不提她的名字,從頭到尾只用一個“她”字,便擔起了各自所有未能言說的牽掛與痛楚。
“之后的事你就不必管了。接到她后,就帶她回自已的宅子,她是寶船契的契主,上到貴胄下到平頭百姓,多少人的身家都系在她身上,她就在明處反而是最安穩的去處。我已備好了最好的大夫。”
“她傷得很重嗎?”程開綬聽到這里,聲音驀得發緊。
裴叔夜沒有答。
他只是忽然偏過頭去,側臉在昏黃的燈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。垂在身側的手,不知何時已緊緊蜷起,指節繃得發白,像是要把什么洶涌的痛楚,生生攥碎在掌心里。
……
徐妙雪在昏沉的邊緣,隱約瞥見一只垂在身側、死死緊握的拳。
她竭力抬起被血翳黏連的眼睫,想要看清來人的臉,可對方手中的火把太亮,那團光灼得她視線一片模糊,只剩白茫茫的刺痛。
但她能感受到安全的氣息,他是來救自已的。
緊繃到極致的神思,在這一刻驟然松懈。所有支撐著她的力氣如潮水般退去,她唇邊溢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呢喃:“承炬……”
牢門被猛地推開,來人疾步奔入。
而就在同一剎那,像是命運齊奏的混響,翁府府門也被官兵撞開。
呼喝聲、兵甲碰撞聲、雜沓的腳步聲如潮水般涌入院中:“逃竄至此的欽犯,速速束手就擒!”
火光晃動間,一道佝僂的身影自明堂深處緩緩走出。
一直靜立的裴叔夜回頭望了一眼,四明公身后,翁介夫倒在太師椅中,雙目圓睜,喉間一道深痕仍在汩汩滲血,已然氣絕。
此時官兵已整齊地繞過照壁,火把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。
在眾目睽睽之下,裴叔夜對四明公拱手,似是一錘定音,恭敬道:“卑職唯四明公馬首是瞻。”
裴叔夜從未如此真誠地向四明公行過禮,這是第一次,也是此生最后一次。
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以暴制暴。
他用最直白也最殘酷的方式,講了一個所有人都能聽懂的故事:他是四明公忠心的屬下,劫獄救主,為義父向逆子尋仇。
以身入局者,自然難逃其咎。
可若非如此,四明公又怎會甘愿與他聯手?
若按官場那套規矩慢慢周旋,與翁介夫的博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,還難保輸贏。
證據都是脆弱的,很容易被蒙蔽或掩蓋,可人心的惡卻一直都在那里。
他一直在想,究竟如何才能將這些隱蔽的惡曝光于天下,恐怕唯有他也成為一個惡人。
同流合污,方可連根拔起。
今夜這一局,他將泣帆之變所有的主謀與幫兇聚于一堂,完成了他最初設想的“狗咬狗”連環殺。
最后搭進去的,不過只是一個他自已。
簡直半點不虧。
領頭的官兵僵在原地,握著刀柄的手心滲出冷汗。眼前景象實在駭人——浙江巡撫翁介夫被本該囚禁在大牢的欽犯四明公勒死于自家廳堂,四明公一身囚衣未除,腕上鐵鐐森然。更詭異的是,那位素來跟四明公對著干的清流裴大人,竟對著這老閹黨深揖不起,口稱“唯四明公馬首是瞻”。
官兵們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妄動。空氣里彌漫著血腥的氣味,火把噼啪作響,將眾人晃動的影子投在墻壁上,如同群魔亂舞。
終于,領頭那人咬了咬牙,揮手示意。
兩名兵卒上前,將一副沉甸甸的鐐銬套上裴叔夜手腕。鐵鏈相撞的聲響在死寂的廳堂里格外刺耳。裴叔夜神色平靜,甚至微微頷首,仿佛戴上的不是刑具,而是某種勛章。
“帶走。”
官兵押著他轉身離去。經過四明公身側時,老者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復雜的情緒,似譏諷,似慨嘆,又似兔死狐悲的涼。
裴叔夜未曾回頭。
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一步步沒入門外深不見底的夜色里,如同一只驕傲的鶴。
而就在裴叔夜被押著轉過街角的剎那,另一條垂直的長街上,一輛青篷馬車正悄無聲息地疾馳而過。
車輪碾過濕亮的石板,濺起細碎的水光,長街下半明半滅的燈在雨中搖晃,將車內簾幕上映出的側影晃得支離破碎。
徐妙雪在半昏半醒間,手指死死攥著程開綬的衣袖。
他聽見她唇間逸出破碎的音節,忙俯身貼近。
“承炬……”
她一直低喚著這個表字,仿佛篤定來救她的必是那人。程開綬喉頭哽了哽,終究沒有出聲糾正,只沉默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……是《夜巡簿》……”她喘息著,字字如墜,“上頭記著……有人親眼看見……翁介夫殺余召南……”
程開綬渾身一顫,臉色驟然蒼白:“你……想起來了?”
徐妙雪吃力地搖頭,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:“翁介夫……親口說的……反正……沒人見過真的……可以……造一份假的……我認識做假畫的蘇州片工匠……手藝……極好……”
她努力睜大眼,渙散的瞳孔里迸出一線駭人的亮光:“我要他……被審判……要他……死。”
那聲音很輕,卻從她殘存的意識里狠狠刺出。原來即便身陷絕境、遍體鱗傷,她也從未真正放棄過。
翁介夫雖然已經死了,可如何給他蓋棺定論,這些證據仍至關重要。
這個秘密,兜轉了十二年,淋透了血與火,最后竟還是從她唇齒間,一字一字,掙了出來。
她遺忘了所有,卻在冥冥之中,依舊踉蹌著走完了自已的使命。
裴叔夜似有所感,驀然回首。
他只來得及看見馬車最后一角青灰色的篷頂,像一片被風吹走的深秋的葉,倏然沒入長街盡頭的黑暗里。
他知道是她。
她安全了。
這一局,他終究是贏了。
可胸口卻像被什么鈍器重重擊穿,風從那個空洞里呼嘯而過,冷得刺骨。他們之間,隔著一條街、一隊官兵、一場剛剛落幕的血案,和整整十二年無從清算的恩怨。
馬車蹄聲漸遠,終至不聞。
官兵推了他一把,鐵鏈嘩啦一響。他轉過身,繼續向前走。
嘉靖四十年,夏末的這場夜雨,將歇未歇。
原來經年步步為營的跋涉,他與她荒誕的姻緣,所有并肩作戰的默契,終究只是為了換得這咫尺天涯的擦肩。
這是自那個改變一切的夏天之后,他們二人距離最近的一次——近到只隔一條街,近到能聽見彼此骨血里呼嘯著的同一種不甘。
可他們還未來得及互訴衷腸。
甚至來不及道一聲別。
從此碧落黃泉,長風萬里,再無人可說那一句未出口的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