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春天,楚夫人作為東道主,承辦了她的第一場如意港宴會。
如意港早已今非昔比。
自那年倭寇縱火、望海樓燒塌大半之后,誰來出錢修繕,便成了懸而不決、相互推諉的難題。官府正忙于清查舊案,國庫又虛空得厲害——連圣上想在北京修筑外城都籌不出銀兩,最終只能勉強建起南面一段城墻,又豈會撥銀來修這東海邊的宴游之地?
終究還得靠此間的豪紳湊錢。
可揮金如土的歲月早已過去,如今便是世宦之家也常捉襟見肘,倒還是那些勤勞靈活的商賈手中寬裕些。于是原本象征清貴身份的“如意帖”,漸漸也成了可交易的貨品——商人出資修繕樓臺,換得一張踏入宴席的帖子。
商人一多,宴席的氣息便悄然大變。從前席間談的是書畫金石、詩詞歌賦,如今低聲打探的多是各處的商機。縱然還有老派貴人暗地鄙薄銅臭,可錢帛面前人人平等,世道終究不同了。
往前數十年,“為國者不言利”尚是主流,而如今逐利不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,甚有朝臣上書稱“商賈通焉而資天下”,更是稱商賈經營謀生本來就是孔門王道。
而楚夫人正是這風口浪尖的紅人。
翁介夫雖然倒臺了,但楚夫人在泣帆之變舊案中卻是實實在在的“見義勇為”,那塊“義民”的表彰匾額還是頒給了她,她更是在白銀短缺的風潮里握有大量現銀周轉,錢莊扛過了這場風波,還雷厲風行地并購了相鄰州府倒閉的錢莊,生意越做越大。
加之徐妙雪不懂生意,又在養傷,她所做的“寶船契”事業,船是由她自已督造,一應貨殖采買、商路調度,全憑楚夫人一手打點。那般巨舶若是造成,艙容足可納上千箱貨,楚夫人借這獨一份的東風,儼然已踞寧波商界鰲頭,連商會行首盧老都要避其鋒芒。
于是今年春宴,楚夫人終是登堂入室,做了夢寐以求的東道主。
席間有人低聲笑言,待楚夫人年過五十,朝廷那方“貞節牌坊”,怕是非她莫屬了。
她至今不知自已的“亡夫”崔虎還活著。
盧放帶著那群兄弟,這些年一直在東海諸島間追尋“浪人舟”的下落。雖然即便真相大白,也未必能改變什么,但他們就是不愿意“通倭”這口黑鍋扣在他們頭上。
因此,崔虎也跟著盧放東奔西走,鮮少再回寧波府。
他知道自已妻子的野心,她想要成為一個青史留名的女人,他“死”后,她余生的夢想都押注在那塊貞節牌坊上,他若活著回來了,豈不是讓她的努力功虧一簣了?
崔虎很識趣,只遠遠地望著她,偶爾從海客口中聽得一二關于她和兒子的音訊,便覺海風也暖了三分,夠他在浪尖上再漂好幾個年頭。
寧波府里幾家歡喜幾家愁,盧家近年來卻有式微之勢了。
八面玲瓏的盧老,這一回到底是吃了多處下注的虧。他昔日倚仗的幾座靠山,一夜之間全倒臺了,自已還險些被卷進舊案的漩渦里。這等牽連甚廣的大案,縱你清白如水,若有人執意要查,也能攪得你府上烏煙瘴氣、人財兩失。盧家為求自保,不知動用了多少關系,撒出去了多少真金白銀,才勉強從泥潭邊抽身。
而在“寶船契”這件事上,盧老又總想著再觀望觀望朝廷的風向,觀望海禁的口子。
時勢不等人,許多變革是從看不見的暗流里悄然涌起的。待你終于瞧見水面的浪花時,潮頭早已拍到了腳下。泣帆之變的舊案一旦落定,誰忠誰奸,百姓心里自有一桿秤。陳三復不是殺害官軍的海寇,壞的是上位者的貪心。
真相的沖擊下,不管朝廷明面上是否松口開海,民間的熱情卻再也按不住了。順應這股暗流的“寶船契”辦得風風火火,等到盧老再想進場分一杯羹時,席上的好肉好菜,早已被眼疾手快者瓜分殆盡。
不過,盧家得了位蒸蒸日上的好女婿,也算是下對了一注。
張見堂剛升遷至都察院右僉都御史,掌稽核鹽課、巡察漕運,正是年富力強、圣眷正隆的時候。當初他因非浙籍、背景清白,被調入泣帆之變專案勘審衙門,他案子辦得漂亮,更在內閣和御前留下了“明敏敢言”的印象。
此番擢升,可謂水到渠成。
他與盧家的那樁婚事,便定在今年春天。納采、問名、納吉……一應禮數風光周全,成了寧波府開年以來最惹人矚目的一樁喜事。
是的,盧家,盧明玉。
過程并不稀奇——盧老深諳后宅聯姻從來是前朝棋局的延伸,否則當年也不會費盡心思想將盧明玉許給裴叔夜。這一回,他不過略施手段,借一場喧鬧廟會,讓孫女兒“不慎”被困于江心小舟,被迫與張見堂共度一夜。
孤男寡女暗夜同舟,張見堂若不負責,便實在是有失君子風度了,若再鬧將開來,更可能被御史參上一本“德行有虧”。
彼時他正與裴鶴寧正苦熬著一段不見天日的私情。他正辦著泣帆之變的案子,為了能抓住這個機會再官場上更進一步,他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娶裴叔夜的侄女裴鶴寧。
但他信誓旦旦地表示,只要熬過這陣子,就一定來下聘。
裴鶴寧知道張見堂是個好人,真心實意的好,他說的每一句話也都是發自真心,絕無敷衍。可好人未必就千篇一律,好人也會有私心,有掂量,有不得不做的取舍。在張見堂心里,那仕途青云,終究是重于其他的。重于娶他心愛的姑娘,甚至重于為他那位深陷囹圄的“好兄弟”裴叔夜,轟轟烈烈地鳴一聲冤。
正如當年裴叔夜被陷害、被貶謫時,張見堂沒有辦法站出來為裴叔夜說話一樣,他們確實是為數不多的摯友,可他也有他的身不由已。
他當然不是什么都沒做。他沒有明說不娶她,只一遍遍求她再等等,也沒有立刻與裴叔夜割席,反而整理了案卷中幾處牽強的疑點,遞了上去,算是為獄中人爭一線生機。
可他若真是那般義薄云天、豁得出去的人——本該能上書直陳裴叔夜的冤屈與功績,也該能頂著風浪,堂堂正正將她娶進門,用行動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決心。
原來好人,也可以是瞻前顧后、權衡利弊的普通人。
可她見過蕩氣回腸的故事,她見過裴叔夜為徐妙雪做過的一切,她見過理想主義者為了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火光近乎偏執的追求,她看過旁人有,見過好的,眼里便容不下一點沙子了。
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瑕疵,還是成了扎在裴鶴寧心口的一根細刺。
她有時恨自已太過清醒,她不知道這點莫名的清醒從何而來,卻困擾了她的整個花季。最苦惱的莫過于看清了卻無力改變,倒還不如糊涂些,蒙著眼走下去或許還能快活些。
也正因為這根刺,原本兩情相悅的兩個人,莫名就生分了。當自已心里都開始搖晃時,外頭的風,便更容易吹進縫隙里。
即便在盧家婚事傳得滿城風雨之后,張見堂仍熱忱地攥著她的手,說只要她愿意,他會立刻舍棄一切娶她。
裴鶴寧卻聽明白了。他是不愿自已做那個先放棄的負心人,要把這拋卻前程的重擔,看似深情地、全數壓到她肩上。
她敢接嗎?接他這一生仕途的重量?
她不敢。
也不稀罕。
所以她狠狠甩開了張見堂的手,瀟灑地說——張子復,是我不要你了。
可瀟灑了這一瞬間,之后是漫長的凌遲。
裴鶴寧已經第二次議親失敗了,人們不會去理解這其中的苦衷,只會對裴鶴寧指指點點——看,她就是那個有問題的姑娘。
她一點都不灑脫,在那之后她時時都懷疑自已是不是哪里做錯了,為什么誰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放棄她?可能她就是不夠好,不夠國色天香、傾國傾城,所以她總是不被選擇的那個人。
她在裴家甚至成了一個罪人。母親時時陰陽怪氣,說她丟了裴家的臉,說她還耽誤了家中弟妹的議親,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她只要存在就是一個錯誤。
裴鶴寧有時候也會覺得這憑什么都是她的錯?
但那一瞬間的清醒讓她更愧疚,當然是她的錯了,她嫁不出去,愁得祖母一夜白頭,纏綿病榻,這就是不孝。
她這失敗的一生……活著到底有什么用?
于是她隔三差五便往徐妙雪那兒跑,和玉容姑姑一同照料她。躲進那小院,仿佛就能逃開外頭沉甸甸的壓逼,喘上一口氣。
只有在徐妙雪身邊,她才覺得自已還是個值得被疼愛的小姑娘。徐妙雪總笑著給她喂各種好吃的,看她吃得瞇起眼,才滿意地說:“嫁不出去便不嫁,我養你一輩子。咱家不缺這點銀子。”
可隨著徐妙雪一日日痊愈,能跑能跳,裴鶴寧好像……再也沒有理由日日賴在這兒了。
待在家里的日子,裴鶴寧盡量讓自已做個隱形人,實在沒事干,就窩在繡樓的小書房里臨摹畫作。
這日她正臨著一幅仇英的《西廂記》冊頁。這卷冊頁在閨閣間悄悄流傳已有好一陣了,不少相熟的姐妹都曾借去看過,私下里也說仇實父畫得真是雅致,雖是戲文故事,卻并無半點俗艷。裴鶴寧也是隨手翻到“聽琴”這一開——畫中月華如水,張生在庭院竹石邊撫琴,崔鶯鶯立在廂房簾后,身形半隱,只露出一角裙裾和凝神傾聽的側臉。筆意含蓄得很。
她看得久了,不覺自已也有些出神。等回過神來,紙上已勾勒出鶯鶯倚簾的輪廓。當時她也沒多想,臨摹完就夾在畫冊里,沒想到不知怎的被母親翻到了。
裴二奶奶當著她的面,“嗤啦”一聲從中撕開畫紙。
“下作東西!”裴二奶奶的聲音又尖又厲,震得裴鶴寧耳膜發麻,“我當你在房里是斂了性子修身養性,沒想到是在畫這些淫詞艷曲、污穢之物!”
“女兒只是臨摹……”裴鶴寧臉色煞白,她從來沒想過這些污穢的詞語是來形容她的,她還試圖辯解這不過是尋常習畫。
“住口!”母親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,“閨閣女子偷看《西廂》,臨摹這等私相授受的場面,不是淫婦是什么?難怪!難怪沒人要你!”
裴鶴寧被拽得一個踉蹌,人已被拖出門外。母親一路疾走,拽著她穿過回廊,直奔后院的思過堂。
那天裴鶴寧受了家法,跪在思過堂里渾身火辣辣的疼。她的心已經麻木了,眼淚卻還像是她生活的慣性,就這么嘩啦啦地不值錢地流著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和她臨摹的畫里一樣明凈。
裴鶴寧忽然冒出一個念頭,要是明天早上,家里發現她不見了……
她忍不住想,母親推開門發現這里空無一人時,會是怎樣的表情?是會立刻慌張地派人去找,還是先罵一聲“不省心的孽障”?若是找不到她,母親會流淚嗎?父親呢?他會著急嗎?還有總是唉聲嘆氣的祖母,會說著急地指揮大家趕緊將她找回來嗎?
她知道自已的這個念頭幼稚。離家出走,不過是話本里那些沒見識的小姑娘的把戲。她也知道,就算真的不見了,家里最多亂上一陣,派人去尋,尋回來之后,恐怕只會罰得更重,罵得更難聽。
但那一瞬間,她腦子里就是反復轉著這個畫面:空蕩蕩的思過堂,母親錯愕的臉。仿佛只有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,才能驗證自已到底還值不值得他們傷心
然后,幾乎是鬼使神差地,裴鶴寧翻過了家里那堵從未逾越的馬頭墻,磕破了膝蓋,摔破了衣角,她也渾然不覺。
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,她無處可去,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海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