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來福那細瘦的胳膊就要挨上結結實實的一撣子,李喜鳳一個箭步沖了上去,死死抱住了張蘭的胳膊。
“娘!娘!您先消消氣!孩子還小,您這一撣子下去不得打壞了!”
并且連忙將來福從張蘭的身后拽了出來,一把推進屋里,“來福,快進來!看小姑給你買了什么好東西!”
她手腳麻利地從那堆東西里翻出一件嶄新的藍色小夾克,還有一條卡其布褲子,直接塞到來福懷里。
“快去試試!看看合不合身!”
小孩子忘性大,剛才還嚇得眼淚汪汪,一看見新衣服,眼睛瞬間就亮了。
他抱著衣服,一溜煙躥進了里屋。
有了這個緩沖,張蘭心里的火氣也消了大半。
她把撣子往墻角一扔,沒好氣地對李喜鳳念叨,“你就是慣著他!早晚慣出個無法無天的小祖宗!”
話雖如此,她還是轉身進了灶房,不一會兒就端著一碗溫水出來,又拿了塊干凈的布巾,拉過從里屋探頭探腦的來福,一邊給他擦臉上的泥印子。
張蘭擦干凈孫子的臉,又給他理了理穿上新衣后翹起來的衣角,這才拉著他的手往外走,“走!跟奶奶上人家道歉去!打壞了人家的孩子,咱們得賠禮!”
看著一老一小遠去的背影,李有柱那張黑臉才稍稍緩和了些。
“爹,”李喜鳳端了杯水過去,又從購物袋里拿出那件嶄新的深藍色勞動布夾克,遞到他面前,“您也試試,我瞧著這尺寸正適合您。”
李有柱眼皮一抬,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。
他心里的那點不快,瞬間就被這件新衣裳給沖散了。
“你這丫頭,亂花錢!”他嘴上埋怨著,手卻誠實地接了過來,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。
他站起來,脫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,迫不及待地把新夾克套上。
不大不小,正正好!
“嘿!這料子,結實!這顏色,正!”李有柱挺了挺胸膛,來回走了兩步,那股子高興勁兒,就差沒直接寫在臉上了。
說完,他就穿著新衣服,背著手,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院門,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一個星期后,梁宇又開著那輛惹眼的吉普車來了。
這一次,他直接帶著李喜鳳去了市里,看了最新的電影,還去百貨大樓給她買了一雙時興的白邊布鞋。
兩人的關系,在周圍人善意的哄笑和打趣中,飛速升溫。
轉眼,就到了五月一號勞動節。
這天傍晚,李有柱揣著旱煙袋,滿面紅光地從公社開會回來,一進門就嚷嚷開了。
“大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
一家人聞聲都圍了過來,連江沐和張小月也從隔壁院探出了頭。
李有柱灌了一大口涼白開,一抹嘴,興奮地宣布,“公社要修路了!從咱們這兒,一直通到縣里的那條主干道!每個大隊,得出十個壯勞力!”
“修路?”張蘭眼睛一亮,“那工分咋算?”
“足!給得足!”李有柱一拍大腿,“一天頂咱們在地里刨食兩天的工分!還管一頓午飯!”
這話一出,院子里頓時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這年頭,工分就是命根子,這么好的差事,誰不眼紅?
消息像長了翅膀,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二大隊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大隊部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,想報名的人擠得里三層外三層,吵吵嚷嚷,差點把房頂掀了。
就在這節骨眼上,趙文一臉忐忑地找到了江沐。
“小江……”他搓著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開了口,“那個……修路的事,你聽說了吧?”
江沐點點頭,示意他繼續。
趙文一咬牙,把心里的想法全說了出來,“我……我也想去。你跟李隊長關系好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幫我遞句話?就一個名額,啥苦我都能吃!”
看著他那張被冀望和不安填滿的臉,江沐沉吟片刻。
他知道,這種好事,肯定是僧多粥少,沒點關系想擠進去,難如登天。
“這事兒我不能給你打包票。”江沐的語氣很平靜,“我現在帶你過去問問,要是名額沒滿,我幫你提一句。要是滿了,我也沒辦法。”
“哎!哎!謝謝你!成不成我都領你的情!”趙文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感激涕零的神色。
江沐帶著趙文來到大隊部時,正瞧見大隊書記高志強急得滿頭大汗,拿著個大喇叭在喊,“吵什么吵!都給我安生點!”
就在這時,李有柱分開人群走了進來,他虎著臉,中氣十足地一聲吼。
“都嚎喪呢?嚷嚷個屁!想去的把名字寫條子上,扔筐里!具體讓誰去,我跟高書記商量著定!”
李有柱一發話,剛才還鬧哄哄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,陸陸續續地散了。
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李有柱才發現站在角落的江沐,他咧嘴一笑,“小江,有事?”
江沐也不繞彎子,指了指身后的趙文,“姑父,趙文哥也想去修路隊,您看……能不能給勻個名額?”
“多大點事兒!”李有柱大手一揮,爽快地應承下來,他對高志強努了努嘴,“志強,記下,趙文,算一個。”
高志強點點頭,在小本本上寫下了名字。
趙文激動得臉都紅了,連聲道謝。
“那什么時候動工?”江沐問道。
“就這幾天!快得很!”
從大隊部出來,江沐對跟在身后的趙文囑咐,“名額我給你要下來了,但你別聲張。”
趙文連連點頭。
果不其然,最后公布的十人名單里,除了趙文這個關系戶,剩下的基本都是跟李有柱和高志強走得近的。
幾天后的一大早,天還蒙蒙亮,被選上的十個人就各自背著干糧和水壺,在大隊部門口集合了。
李有柱親自帶隊,領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,向公社進發。
路上,他們正巧碰上了三大隊的人馬,領頭的是張峰。
兩支隊伍匯合到一處,朝著公社走去。
到了公社大院,負責分配工作的公社劉干事正拿著名冊點名。
當他看到張峰時,快步走了過來。
“哎呀,是張大哥啊!您也來了!您怎么不提前打聲招呼?”
張峰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一愣。
劉干事卻沒在意,討好道。
“您老可是咱們公社的名人!我可聽說了,您不是那個……江神醫的岳丈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