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文杰環視兩個弟弟,腰桿挺得筆直。
“我要調去京城工作了,這次連你嫂子和孩子一塊帶走。”
屋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只剩下旱煙燃燒發出的滋滋聲。
半晌,老二孫文濤才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,一臉的艷羨。
“哥……你這就成京官了?”
“啥官不官的,都是為人民服務。”
孫文杰雖是這么說,眼角的笑意卻怎么也藏不住。
他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一直沉默憨笑的老二身上。
孫文濤是個苦命人,遇到了一個那樣的媳婦,留下兩個拖油瓶,日子過得緊巴,人也變得有些木訥。
“老二,先別說我的事。上次給你介紹的那個秀娥,談得咋樣了?”
提到這茬,孫文濤那張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暈,手在膝蓋上搓了搓。
“談……談著呢。”
“人家咋說?”
“秀娥是個實誠人。”
孫文濤悶聲道,嘴角卻咧開了一道縫。
“她說了,不嫌棄我是個二婚頭,也不嫌棄家里那兩個娃。她說只要我不打人,肯干活,這日子就能過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孫文杰松了口氣,端起碗又喝了一口,語重心長。
“秀娥那女人命也不好。本來都跟前頭那個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,誰知道那男的突然出事死了,還沒過門就背了個寡婦名聲,讓人戳脊梁骨。”
在這個年代,流言蜚語能殺人。
“既然她不嫌棄你,你也別嫌棄人家那點過去。這年頭,誰活著都不容易,那是苦命碰到苦命,正好湊一對熱乎。”
孫文濤重重地點頭,眼眶微紅。
“哥,你放心。我曉得好歹,要是能成,我肯定把心掏給她。”
孫文杰看著弟弟那副認真的模樣,心里的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。
早飯的桌子上,熱氣騰騰的米粥散發著甜香,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筷子碰碗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孫文杰放下手里剛剝好的半個咸鴨蛋,推到老娘面前,目光熱切。
“娘,等我在那邊安頓好了,就把您接過去,您辛苦了一輩子,也該去享享清福。”
孫母立刻搖頭。
“不去不去!那種大地方,出門兩眼一抹黑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我在咱這里待慣了,哪兒也不去。”
坐在一旁的孫文武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出,滋溜一口喝干了碗里的米湯,拿手背一抹嘴,沖著大哥擠眉弄眼。
“大哥,咋樣?我就說咱娘不樂意吧。”
孫文杰眉頭一皺,還不死心,身子往老娘那邊探了探。
“老三你別瞎起哄。娘,咱們一家人在皇城根底下團圓,多好?”
孫母把咸鴨蛋又夾回大兒子的碗里,語氣堅決。
“團圓在哪不是團圓?你們過好你們的日子就行。我有老二老三守著,餓不著凍不著。去了京城,那是給你們添亂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孫文杰看著老娘那倔強的側臉,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,扒拉了兩口碗里的稀飯,不再言語。
……
青蓮公社二大隊,李有柱家的院子里,此時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象。
梁宇這小子動作麻利,借了輛排子車,鋪上厚厚的棉被,把剛出院的李喜鳳和孩子送了回來。
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,挎著籃子,揣著雞蛋,像是趕集似的往李家小院里鉆。
喧鬧聲中,江沐帶著張小月和小平安進來。
剛進院門,李有柱笑著大步迎上來。
“你來了!快快快,屋里坐!”
張小月笑著跟李有柱打了個招呼,便一頭鉆進里屋,去找李喜鳳說體己話去了。
江沐把車停好,從兜里掏出一包煙,還沒等拆封,梁宇就湊了過來,臉上掛著初為人父的憨笑,手里也捏著一根煙遞過來。
“江哥,抽我的。”
兩人站在屋檐下,吞云吐霧,閑話家常。
江沐彈了彈煙灰,剛要說話,里屋突然傳來李喜鳳焦急的喊聲。
“梁宇!梁宇你快進來!還有姐夫!快來看看孩子!”
這一嗓子帶著哭腔,聽得人心頭一緊。
梁宇手里的煙頭差點燙了手,扔在地上狠狠一踩,拔腿就往屋里沖。
江沐緊隨其后,一進屋,就見李喜鳳正抱著孩子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周圍幾個大嬸也是一臉凝重。
“怎么了這是?”
“姐夫,你快看!”
李喜鳳把襁褓往江沐面前一遞,聲音都在發顫。
“這孩子昨天還好好的,怎么今天一覺醒來,這臉黃得跟金紙似的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染上什么病了?”。
江沐神色未變,伸手輕輕撥開襁褓,指腹在嬰兒的額頭、鼻尖按了按,又翻開眼皮瞧了瞧。
孩子確實黃,但精神頭還足,還在吧唧嘴找奶吃。
“別慌。”
江沐直起身子,輕笑道。
“這是生理性黃疸,新生兒十個里頭八個有。不是病,是胎里帶出來的代謝沒排干凈。”
江沐指了指窗外的大日頭。
“這兩天天氣好,你把他抱到窗戶邊,隔著玻璃,別讓風吹著,把手腳露出來多曬曬太陽。記得把眼睛遮住,別晃著眼。曬個一兩周,那黃色自然就退了。”
聽了這話李喜鳳破涕為笑,緊緊抱著孩子,沖著江沐連連點頭。
“姐夫的話就是圣旨!我這就抱去曬!”
……
省委大院,一棟僻靜的小樓里。
孫文杰雙手接過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調令,腰桿挺得筆直。
王老坐在藤椅上,手里捧著茶缸,目光慈祥又帶著幾分期許。
“文杰啊,這一去京城,就是更廣闊的天地了。到了那邊,好好干,別給咱們家鄉丟臉。”
“王老您放心!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栽培!”
孫文杰的聲音洪亮。
從王老家出來,天色已經擦黑。
孫文杰卻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拉著媳婦張曼玉,兩人手里提著禮物直奔江沐的住處。
這一路,兩口子的腳步格外輕快。
到了江沐家門口,正趕上江沐送走了梁宇一家回來,正蹲在門口洗手。
“喲,文杰哥,嫂子?這大包小包的,不過年不過節,這是唱哪出?”
江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看著兩人手里那沉甸甸的禮物,微微一怔。
孫文杰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張調令,在江沐面前晃了晃。
“小沐,調令下來了!年前就走!”
他一把拉住江沐還要往回推東西的手,眼眶微紅,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我和你嫂子商量過了,這次能進京,全托了你的福。要是沒有你我估計沒得這一走,山高路遠的,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再見。這點東西不值錢,就是我們兩口子的一點心意,你要是不收,那就是看不起哥哥!”
張曼玉在一旁也是眼淚汪汪,跟著幫腔。
“是啊小沐,你就收下吧。”
江沐看著那張薄薄的紙,又看了看夫妻真摯的眼神,心里也是一暖。
他沒再推辭。
“那我就不客氣了。文杰哥,嫂子,恭喜你們!這可是大喜事,到了京城,那就是龍入大海,前程似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