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文杰兩口子又絮叨了一陣感激的話,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辭。
送走二人,江沐望著在這個年代顯得格外深邃的夜空,長長吐出一口白氣。
這看似平靜的日子底下,暗流早已涌動。
……
京城,紅墻黃瓦,威嚴佇立。
一場瑞雪過后,整座四九城銀裝素裹。
江衛國攙扶著江老爺子,緩步走進那間掛著巨幅地圖的辦公室。
屋內陳設簡樸,卻透著壓迫感。
一位清瘦的老者放下手中的文件,目光如炬,落在江老爺子身上。
“老江,身體硬朗了?”
江老爺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頓,中氣十足。
“托首長的福,那混小子幾針下去,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二號微微頷首,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。
“那個叫江沐的小娃娃,怎么說?肯不肯回來?”
江衛國身子微微前傾,神色恭敬卻帶著無奈。
“領導,我跟他說破了嘴皮子。那孩子是個倔驢脾氣,他說陜北的黃土養人,他在那扎了根,還沒到時候,不愿回這繁華地。”
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二號端起茶杯,吹去浮沫,嘴角竟泛起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“好一個沒到時候。不慕權貴,甘守清貧,是個做大事的料子。既然雛鷹想在風沙里練翅膀,那就由著他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三天后,縣城火車站。
寒風呼嘯,卷起地上的枯葉。
孫文杰背著墨綠色的行囊,胸前戴著大紅花,手里提著個網兜。
孫文武和孫文濤兩兄弟縮著脖子站在一旁,眼圈發紅。
“行了,都別做那小兒女姿態。”
孫文杰伸手在兩個弟弟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。
“我這一去,家里就指望你們了。老二,你性子躁,遇事多跟老三商量;老三,你鬼點子多,但別走歪道。最要緊的一條,把咱娘伺候好。若是讓我知道娘少了一根頭發,我從京城殺回來也得扒了你們的皮!”
孫文武吸了吸鼻子,把胸脯拍得震天響。
“大哥你放心!家里有我們,塌不下來!你在那邊……也保重!”
火車喇叭聲刺耳地響起,催促著離人。
孫文杰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片生養他的地方,咬著牙,頭也不回地鉆進了車廂。
火車呼嘯離去,載著孫文杰一家奔向未知的遠大前程。
……
日子過得飛快,轉眼便是梁宇兒子的滿月酒。
梁家張燈結彩,連那棵光禿禿的老棗樹上都掛了紅布條。
李喜鳳抱著孩子坐在炕頭上,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幸福光澤,懷里的小家伙被裹得像個紅彤彤的粽子,正睡得香甜。
江沐帶著張小月一進門,梁宇就咋咋呼呼地迎了出來。
“江哥!嫂子!快,里面請!這上座我都給你們留著呢!”
隨禮、入席,觥籌交錯。
酒過三巡,江沐正低頭剝著花生,身旁忽然落下一道陰影。
沈焱端著酒杯,面帶紅光,也不見外,一屁股坐在江沐旁邊的長條凳上。
“江沐同志,喝一杯?”
江沐舉杯相碰,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散裝白酒。
“沈縣長,看這紅光滿面的,是有喜事?”
沈焱哈哈一笑,壓低了嗓音,眼神里透著股子精明。
“瞞不過你的眼。調令下來了,過完年就回京。這陜州的地界雖好,終究是淺水養不了大龍。”
“那是高升了,恭喜。”
“謝謝,不過……”
沈焱話鋒一轉,眉頭微微皺起,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畫了個圈。
“我這一走,縣長這個位置,盯著的人可不少。上面到現在還沒個準信兒,不知花落誰家。這潭水,怕是要渾上一陣子。”
江沐神色淡然,夾了一筷子豬頭肉放進嘴里。
“水渾才有魚摸。只要這青蓮公社安穩,誰當縣長,與我們這些升斗小民又有何干?”
沈焱深深看了江沐一眼,意味深長地笑了笑,不再多言,仰頭干了杯中酒。
……
年關將至,青蓮公社二大隊迎來了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刻——起魚。
村東頭的澇池邊,人山人海,哈氣成云。
這兩年風調雨順,李有柱這老把式有眼光,早早就往池子里撒了苗,如今正是收獲的時候。
“一、二、三,起!”
伴隨著整齊劃一的號子聲,十幾條壯漢赤著胳膊,拽著粗大的漁網往岸上拖。
水花飛濺,冰冷的水珠子濺在臉上生疼,可誰也顧不上。
網兜漸漸收緊,水面上瞬間炸開了鍋。
無數條大魚翻騰跳躍,銀鱗閃爍,尾巴拍打水面的聲音噼里啪啦像是在放鞭炮。
“豁!好家伙!這條草魚起碼有七八斤!”
“看那個!那個大頭魚,腦袋比盆還大!”
人群沸騰了,歡呼聲響徹云霄
李有柱站在高處的土坡上,手里的大喇叭滋滋作響,那張臉笑得比過年還喜慶。
“都別搶!都有份!這是集體的財產,是咱們大伙兒的血汗!”
經過清點,這一網下去,足足起了近四千斤魚。
李有柱和大隊書記高志強湊在一起嘀咕了一陣,大喇叭再次響起。
“經大隊部研究決定!每家每戶,按人頭分一條大魚!剩下的,拉到縣供銷社賣了,錢入大隊賬上,給大家伙兒買化肥!”
歡呼聲再次響起。
在這個缺油少肉的年代,一條五斤重的大魚,那是能讓人香掉舌頭的美味。
江沐分到了一條圓滾滾的鯉魚,用草繩穿了腮,提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看著不遠處正盯著魚流口水的小平安,嘴角勾起溫和的笑意。
“走,回家給你做紅燒魚吃。”
……
元旦,在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如期而至。
張小月的身子越發沉了,走路都得扶著腰。
江沐騎著摩托車,車把上掛著那條大鯉魚,還有幾斤豬肉和兩瓶好酒。
后座上沒坐人,鋪著厚厚的棉墊子。
小平安裹得像個球,吭哧吭哧地跟在車屁股后面踩雪玩。
“慢點跑,別摔著。”
江沐回頭叮囑了一句,目光投向前方那片被白雪覆蓋的村落——那是老丈人張峰的家。
今兒個是元旦,也是接丈母娘的日子。
小月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,江沐雖是醫生,但這女人生孩子的事,還得有個貼心人在旁邊照應著才踏實。
劉桂芝這人雖說有時候嘴碎點,但疼閨女那是實打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