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定,高政放下茶杯,話鋒陡然一轉,眼底閃過一絲探詢的笑意,語氣卻拿捏得恰到好處:“老哥,說說你,在河東任期滿后,下一步該去燕城大展拳腳了吧?”
周賢聞言,端起酒杯卻沒碰唇,只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幽幽一嘆,半晌才緩緩開口,語氣里滿是時運弄人的悵然:“會當凌絕頂,一覽眾山小。這話聽著豪氣,可真要往那山巔走,哪是人力能強求的?時也,命也,運也 —— 三分在人,七分在天,非吾之所能也,咱們終究先天不足!”
說罷,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,像是在凝視著遙不可及的前路,又像是在回望這一路的奔波與取舍。
高政靜靜看著他的模樣,多了些許了然:“老哥這話,倒是通透。但胸中的丘壑,未必就甘心隨波逐流。燕城的風雖烈,但也最養人,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去,老哥既有資歷,又有實績,未必就沒有幾分勝算。”
周賢聞言,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交匯,都從對方的眼神里讀懂了幾分深意。周賢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略顯苦澀的笑:“勝算?這條路上,哪有什么勝算。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復。只求問心無愧,至于前路如何,便交給天意吧。”
他抬手給高政的茶杯續了些熱茶,又給自已的酒杯滿上,舉杯示意:“不說這些煩心事了,來,以茶代酒碰一個,還是那句話:得之我幸,失之我命,爭其必然,順其自然!”
高政見狀,亦不再多言,端起茶杯與他的酒杯輕輕一碰,清脆的碰撞聲打破了室內的沉寂。
……
翌日清晨,早餐甫畢,高政部長一行前往回水灣新城,開展實地調研。
周賢書記公務纏身,返回省委。臨行前他委托副省長劉子昂代為陪同,并叮囑張志霖,務必把永安的工作亮點展示出來。
車抵回水灣鎮,目之所及,七大產業集群齊頭并進,工業園區里塔吊林立、機器轟鳴,一派蓬勃向上的景象。
市委書記趙峰見狀,頓時來了精神,直接攬下了 “講解員” 的活兒,對著高政部長如數家珍,言語間滿是底氣與自豪。
一旁的張志霖反倒樂得清閑,只含笑跟在后面,不爭不搶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昨夜他幾乎徹夜未眠,將高政部長的履歷翻來覆去研究了數遍,卻始終沒找出對方與周賢書記、老師楊正堯的交集。思來想去毫無頭緒,他索性拋卻雜念 —— 管他淵源何在,有這樣一位 位高權重的“自已人” 幫襯,于永安而言,簡直是天大的好事。
車輛停靠在回水灣新城項目建設地,領導們緩緩下車,張志霖開始匯報:“高部長,為了更好的建設新城、發展新城,在市委、市政府的支持下,我們合并了周邊四個鄉鎮,整合 33 個行政村,涉及 12747 戶,成立了新的回水灣鎮。
新城項目總投資 33億元,規劃建筑面積 210 萬平方米,可容納 5.4 萬人居住。建成后,回水灣新城將會是全國規模最大的新型農村社區……”
高政部長聞言,眉頭微蹙,目光投向遠處連片的工地,語氣中肯而審慎:“鄉村新城建設,比城市的挑戰要大得多。沒有實打實的產業支撐,就算房子蓋得再漂亮,也留不住人,你是如何解決這個發展難題?”
張志霖回道:“回水灣新城按照 ‘土地整合、村莊整合、統一規劃、集中建設’的思路,實行‘工業園區、農業園區、農民社區’三區互動。通過4萬畝土地統一流轉,大力發展舍飼養殖、蔬菜大棚、蘋果種植、榨油產業、中藥材種植、食用菌種植、特色農產品種植,以及工業園區。目前,八大產業基地均已形成了規模,其中回水灣大棚菜已經占了全省五分之一的份額……”
高政部長饒有興趣地問道:“志霖,新城采取什么樣的主力戶型?”
張志霖立刻回道:“部長,主要是聯排獨院,戶型以165平方米的四室兩廳一廚兩衛戶型為主。居民通過舊宅基地、舊房置換,只需花費較少的錢就能搬進新居。政府免費安裝太陽能、壁掛爐等……”
此時的施工工地,塔吊高聳入云,巨臂不停揮舞,機器轟鳴聲此起彼伏,運輸車輛往來穿梭、絡繹不絕。工人們各司其職、緊張有序地忙碌著,整個現場一派熱火朝天、大干快上的繁忙景象。
實地察看并了解詳情后,高政部長毫不掩飾贊許之意,當場給予充分肯定:“項目推進要堅持干字當頭、凝心聚力,在嚴格把控施工質量、筑牢安全防線的前提下,要實行掛圖作戰、倒排工期,全力以赴加快項目建設進度,讓‘世外桃源、幸福鄉鎮’的美好愿景逐步變為現實。”
看著高政部長和張志霖相談甚歡,一副熟絡的樣子,趙峰書記和趙長有市長心頭都泛起了嘀咕。分明昨日還是素昧平生的陌路人,怎么一夜之間,這位部長就對張志霖青睞有加?他究竟有什么魔力,竟成了人見人愛、花見花開的 “香餑餑”?
午宴過后,高政部長便啟程返回燕城。身為部委領導,他案牘勞形,千頭萬緒的公務容不得耽擱,自然不可能在地方久留——此次親臨永安縣,核心便是為項目傳遞明確的支持信號。
不過,調研組并未隨行離開。在譚飛司長的帶隊下,專家們隨即展開對永安縣兩座新城項目的深度考察,尤其聚焦各項核心參數與關鍵指標的核查。畢竟,這兩個項目即將被列為全國試點及樣板工程,每一個環節都容不得半分馬虎。
同時,譚司長還得落實部長的指示,指導永安編制好項目資料,以便申報自已分管的項目。既當教練員,又當裁判員,估計永安的項目資料是全國最完美的,否則就是他這個教練員無能!
與此同時,譚飛肩上還扛著部長親自交代的任務:指導永安編制項目申報材料,申報他分管的項目。既是指點迷津的 “教練員”,又當手握標尺的 “裁判員”,永安這份申報材料,到頭來怕是要成全國最無可挑剔的范本。畢竟,材料若出了紕漏,丟的可就是他這個司長的臉面。
看到周賢書記和高政部長都走了,趙峰書記和趙長有市長對調研也失去了興致,留下副市長唐飛陪譚司長調研,他們也返回市里。
雖說主要領導都已返程,但張志霖仍需全程陪同調研。一來,譚司長是老資格正廳級領導,稱得上位高權重,禮數上絕不能怠慢;二來,譚司長此前在工作上支持過他,兩個新城項目就是他批的,此次正是加深情誼的好機會。
可讓他倍感惡心的是,常委副市長唐飛偏就留了下來。兩人早已撕破臉,明里暗里針鋒相對,眼下張志霖還得強壓著不耐,跟他虛與委蛇、假意周旋,畢竟這是在永安,自已是主人。
果不其然,調研剛一歇腳,唐飛就尋了個空檔湊過來,語氣帶著幾分施壓的意味:“志霖,老話說得好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田倩雖說在工作上有疏漏,但人已經認識到錯誤了,沒必要揪著不放。好歹施工企業實打實做了些活兒,就把人家的工程款結了吧。不然真鬧上個訪事件,永安的臉面往哪兒擱?永安今年勢頭正好,市政府重點關注、傾力支持,可別因這點小事壞了大局啊!”
張志霖嘴角噙著一抹淡笑,語氣卻不容置喙:“唐市長,我無意為難任何人。但那兩家企業太離譜了,對學校的建設都敢偷工減料、以次充好。現在這事在永安傳開了,家長都盯著縣委、縣政府的處理結果,我沒這個膽量去包庇縱容。還是公事公辦吧,一切都以法院的判決結果為準!”
唐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眉宇間凝著慍色,聲音也冷了幾分:“這么不給面子?田倩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,她的事,就是我的事!”
畢竟是上級領導,張志霖不想當場和他撕破臉,于是便采用“拖字訣”,放緩語氣:“唐市長,你讓我考慮一下吧,也聽聽常委們的意見。這么大的事,我不能獨斷專行。”
“行,我就等你最后的處理結果!”唐飛冷哼一聲,轉身就走,找了個僻靜角落生悶氣去了。
……
4 月 17 日,譚飛司長的調研告一段落,第一時間將調研結果反饋給永安,并私下里向張志霖交底:兩座新城項目,拿下全國試點與樣板工程的名額,基本十拿九穩。
臨行之際,張志霖特意單獨備了份“土特產”,以表辛苦、以示謝意。
譚飛再三推辭,但架不住張志霖的熱情和糾纏,最后只得勉為其難收下 —— 畢竟,他以前就收過張志霖的東西,一旦破例,往后這般你來我往,便也順理成章、水到渠成。
短短數日的朝夕共事,兩人之間原本隔著的那層分寸感,已然悄然消融,關系更是拉近了一大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