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莫過了十分鐘,李金彪才緩緩合上手中的項目資料,指尖在封皮上輕輕頓了兩秒,語氣褪去了初見時的客套,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沉穩(wěn):“劉廳長,咱們打交道這么多年,交情擺在這兒,若是常規(guī)項目,我肯定二話不說,絕不推諉!但這次你們報的是四百億的項目,不是我個人能拍板定奪的——這里面牽扯到資金、規(guī)劃、民生、政策等方方面面,必須按流程層層審核,先提交部委會集體審議,最后還得上報國務院審批。”
劉杰在住建系統(tǒng)摸爬滾打多年,豈能不知話里的門道?他微微前傾身子,刻意壓低了聲音,語氣里帶著幾分懇切:“司長,您就好比是后廚的掌勺大廚,得您先把菜配好、把火架起來,領導們才能上桌‘炒菜’。所以您這個‘操盤手’,才是重中之重!”
頓了頓,劉杰又加重了語氣:“北城區(qū)這次下定了決心,目標很明確,就是要讓這四百億的項目全部落地。規(guī)矩我都懂,該走的流程,我們一點都不會含糊,這次能無論如何都得請司長力推一把,我和志霖不勝感激!”
李金彪聞言,眉頭微微一蹙,語氣也沉了幾分:“老劉,你也知道,從去年開始,城中村改造就調整了政策,項目必須滿足‘資金能平衡、征收補償方案成熟’這兩個硬指標,杜絕新增隱性債務,優(yōu)先改造安全隱患突出、群眾需求迫切的區(qū)域。并且,項目申報需同步提交征收補償方案與資金平衡方案,經(jīng)住建部、財政部聯(lián)合審核后方可納入支持范圍。”
張志霖早就吃透了政策,見狀連忙接過話頭,語氣從容不迫:“司長,政策底線我們知曉,給您匯報一下,這次申報的所有項目,前期都做了充分的準備,目前已經(jīng)全部與涉遷群眾簽訂了征遷協(xié)議,沒有一戶遺留問題——老百姓迫切希望改善居住環(huán)境,積極性非常高,北城區(qū)有信心、有能力完成好這些項目,絕對不會辜負司長的支持和幫助!”
劉杰見狀,順勢補充:“司長,剛才忘了介紹,志霖是財政部下放的選調生,財政部可是他的大本營!”
事到如今,張志霖只能順勢而為,亮出了自已的“底牌”:“昨天,我給俞東升部長匯報了北城區(qū)的項目,承蒙老領導關照,財政部那邊估計問題不大。俞部長還特意叮囑,等他調研回來,讓我邀請司長小酌幾杯。”
俞東升分管預算和國庫工作,手握資金審批的大權,可謂是位高權重,是李金彪重點交好的領導——不說別的,單就每年的棚改資金,都得看財政部的臉色,人家在業(yè)務上能隨意拿捏他。
李金彪臉上露出了幾分釋然的笑意,語氣也緩和了不少:“沒想到志霖是財政部下去的,說起來巧,我上周還給俞部長匯報過工作,主要是對接第四季度棚改資金的撥付。既然俞部長都有指示,那我就等你的消息,到時候一定好好陪俞部長喝幾杯。”
話已至此,窗戶紙捅開了一層,再加上劉杰的面子擺在那兒,三人交流了一個小時,李金彪終于開了金口,承諾會認真審核北城區(qū)的項目,應報盡報。不過部委會就不是他能掌控得了的,至于能批準多少個項目,他無能為力。
能達到這個效果,張志霖已經(jīng)很滿意了。他很清楚,最終項目的核定,需要分管副部長“保駕護航”。想要全部落地,就得部長大力支持,后續(xù)的對接與推進,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
從司長辦公室出來,劉杰廳長領著張志霖、朱志剛二人,先后拜訪了分管該項目的副司長,以及具體經(jīng)辦的幾位處長。項目申報這事兒,基礎環(huán)節(jié)半點馬虎不得——這些人未必能幫忙,可真要想從中作梗,卻是易如反掌,壞事一個頂倆。
轉眼到了正午,幾人在附近找了家飯店用餐。
劉杰微微側身,湊近張志霖,壓低聲音說:“志霖,如果俞部長能出面協(xié)調,你們這些項目基本就穩(wěn)了。俞部長當司長那會,就能穩(wěn)穩(wěn)拿捏住李金彪;如今他水漲船高,坐到了副部長的位置,就連部里都要把他的話當回事。”
張志霖也不遮掩,輕聲回道:“確實有幾分交情,俞部長今天去了東北調研,后天回來。到時候我去匯報工作,探探他的口風。”
劉杰聞言,臉上露出幾分釋然,語氣愈發(fā)篤定:“那這事兒基本就八九不離十了。不過我得跟你交個底,你們這個項目體量太大,若是想全部落地,最終還得高政部長點頭拍板,這一點,你心里得有個數(shù)。”
張志霖連忙正了正神色,臉上滿是懇切的感激:“廳長,不管這次結果如何,這次真要感謝廳長的大力支持,這份深情厚誼,我牢牢記在心里,咱們來日方長!”
劉杰笑著擺了擺手,語氣親切:“這話就見外了,咱們都是自已人,說什么謝不謝的?往后你要是看得起老哥,咱們常來常往,遇事互相搭把手。”
……
下午,幾人稍作歇息后,便又動身前往住建部,對接業(yè)務處室,核對、完善項目申報資料,確保每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都無疏漏。
忙完一天后,關節(jié)基本打通,劉杰廳長和張志霖道別,返回河東。一個廳長,業(yè)務非常繁忙,這次能來燕城,完全是給張志霖面子。
送走劉杰后,張志霖給住建局長趙偉交代,這兩周就死守住建部,該花的花、該送的送,晚上能請就請,吃飯喝酒瀟灑隨便來,總之要確保項目資料順利通過審核。
趙偉搞協(xié)調是把好手,如今更是對張志霖忠心耿耿,聽完吩咐后,當即挺直腰板,堅決表態(tài),不惜一切代價,確保基礎工作零瑕疵。
……
晚上七點,張志霖剛推開家門,脫下沾著夜色的外套,市紀委書記張正茂的電話忽然打了進來。
他指尖一劃接起,聽筒里立刻傳來難掩凝重的聲音:“志霖,剛得到的準信,省委這次是動了真刀真槍——省紀委剛開完常委會,副書記楊遠、監(jiān)察三室主任張偉,兩人被就地免職!”
張志霖與這兩人并無交集,但從這突如其來的免職決定里,他清晰地嗅到了周賢書記的決心。
他頓了頓,語氣沉穩(wěn)地回應:“副市長外逃,影響確實太惡劣。咱們河東本就敏感,出了這檔子事,處理人在情理之中,不過把他倆直接免職,確實力度大。怎么,你有啥想法了?”
張正茂沒有絲毫繞彎子,直言不諱道:“省紀委的領導崗位是一個蘿卜一個坑,如今空出一個副書記,我肯定想爭一爭。志霖,耿書記那邊,你得幫我多吹吹耳邊風。”
張志霖幾乎沒有猶豫,當即應了下來:“這事兒沒問題,我待會兒就給耿書記去個電話。但光有耿書記的支持可不夠,首先得過劉建民書記那一關,最后還得省委點頭才行。”
張正茂的聲音里又多了幾分焦灼,連忙說道:“劉書記那我去想辦法,但省委實在夠不著呀!志霖,你方便給周賢書記遞個話嗎?”
聽到這話,張志霖心里暗自苦笑——張正茂這是病急亂投醫(yī),也太瞧得起自已了吧?但他嘴上卻答應的痛快:“機會確實千載難逢,不全力以赴拼一把,實在太可惜了。周書記那邊,我盡量想辦法,但凡有一絲可能,能幫上忙的,我一定全力以赴!”
電話那頭的張正茂瞬間松了口氣,語氣里滿是感激與懇切:“志霖,太謝謝你了!這份情,老哥我心里記一輩子,以后不管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,你盡管開口,我絕不二話!”
掛了電話,張志霖馬上撥通耿延博書記的電話,接通后就問:“書記,省紀委處理人了?”
耿延博沉聲回道:“力度很大,副書記和監(jiān)察室主任全部免職,專案組集體背處分。周賢書記的壓力很大,聽說被寧書記約談了!”
“怪不得!對了,剛才張正茂給我打了電話,想爭取省紀委副書記,讓我給您吹吹風。”
耿延博稍作沉吟,回道:“張正茂走了,暫時沒有合適的人選接替,如果從省紀委下放,或者從外市調入,不可控因素很多。”
張志霖馬上意會,忽然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一個人影,便試探著說道:“書記,我在黨校學習時,有個同學叫陳刑枷,原則性很強,一身浩然正氣,也獲評過全國優(yōu)秀縣委書記……”
耿延博打斷道:“將八十多名貪官投入大牢,早聞其名,聽說他去了省紀委工作。怎么,你想跨省把他調到并州,擔任市紀委書記?不要異想天開了!別說是我,哪怕是周賢書記,都不一定能運作成功,這里面牽扯的問題太多,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簡單!”
“書記,我就是有感而發(fā),單純的為他感到可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