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樓
醫生看完了大師的傷口,向云瑤匯報情況。
云瑤溫和應下,命人送醫生離開。
房間里,大師隔著門縫跟她對視了一眼,便挪開了視線。
管家過來,說:“小姐,賓客齊了,夫人請您下去。”
“我哥呢?”
“少爺生了大氣,不過,已經被夫人勸回來了。”
那就好。
今晚,她要把林喬喬這個生銹的眼中釘,還有那個不知哪里冒出來的雜草,一并從程司白心里拔除!
她邁步下樓。
牡丹亭里,林教授一家也應邀前來。
孟喬跟其他傭人一樣,侍應在旁。
她現在頭腦混亂,既聯系不上趙述安,又被五年前的真相折磨,幾乎全靠一口氣提著,才沒有當場暈倒。
剛好,云瑤拉開椅子,在她負責的位置上坐下,再往旁邊,是林淑兒。
在她們的正對面,坐著程司白。
眾目睽睽,他臉色也極難看。
林教授幾次跟他說話,他都是草草應對。
孟喬不知道,他還有哪點不順心,出生高貴,呼風喚雨,不能在一起的養妹,現在就在眼前了,還像英雄一樣,救了妹妹的女兒。
就連林教授的寶貝女兒,也對他情有獨鐘。
她站在這兒不久,已經見林淑兒看了他好幾次了。
不經意抬眸,剛好跟他撞上視線。
只見他眸色沉沉,隔著半張桌子,忽然直接地看她。
孟喬不解,捏緊了手,低下頭去。
哪怕她跟別的傭人一樣,戴著口罩,穿著統一的服裝,程司白還是認出了她。
只是眼神交匯,他便覺得心上一陣絞痛。
所謂大師,在看過林喬喬的年紀生日后,竟然斷言,她已不在人世。
他對鬼神之說嗤之以鼻,卻沒能控制情緒,因為從早上開始,他就心緒不寧。
到現在為止,江辰還沒回電。
每一分每一秒,對他來說都是煎熬。
偏偏,還讓他看到那雙同樣凄清可憐的眼睛。
他一度有錯覺,對面站著的,就是林喬喬。
“司白?”林教授忽然叫他。
程司白擰眉,回神看去。
林教授說:“配型可不好找啊,你們家朵朵這么快配型成功,手術效果又不錯,你這個做舅舅的,功不可沒啊。”
程夫人最喜歡別人夸兒子,順著就說:“的確,都虧司白了,要不然啊,全是他一手操辦的。”
桌上還有其他人,程夫人說話也圓滑,接著就道:“不過這也是運氣,配型這東西,只能靠排隊,一切都是公平公正的嘛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哎,還是朵朵幸運,要不然啊,有的孩子,哎呦可憐的,幾年都等不到,生生是把小命給熬沒了。”
孟喬心如刀絞,險些站不住。
她的小澈,也熬了一年多了。
這次排不上,能不能熬到同個捐獻者身體恢復,那都是兩說。
想到這兒,她渾身冰涼,不甘地看向程司白。
為什么,為什么偏偏是你,親手斷送我們的孩子呢。
她真的好想,大聲地質問他。
可她不能,也不敢,他的白月光回來了,對方當年就要毀了她,如果現在暴露,恐怕小澈更活不成。
說不定,程司白先容不下他們母子。
她默默垂下了頭。
程司白猜到她是為小澈難過,明明是已經商量好的事,他也覺得小澈能堅持到二次捐獻,卻在看到她低頭時,他胸口的窒息感越發強烈。
他唇角下壓,拿起酒杯,喝了大半杯下去。
對面,云瑤和林淑兒早發現他的走神。
他在看她們身后的女傭。
云瑤早在落座時就已經知道是孟喬,林淑兒則是回頭看了一眼才發現。
云瑤雖然恨,但還能忍。
她在等,等江辰的電話。
林淑兒卻不行,上次在林家,程司白替孟喬撐腰,將她的推薦信丟出窗外,她本是生氣的,打定主意放棄程司白,可幾天下來,卻根本做不到,這才忍下委屈登門吃飯。
沒想到,孟喬陰魂不散。
一個保姆,一個助理,一個其貌不揚、滿身破舊的窮女人,竟然能讓程司白在眾目睽睽下注視。
她實在生氣,不經意間,手里叉子滑了下去。
孟喬是最近的女傭,理應她來撿。
叉子是順著林淑兒的腿滑下去的,所以位置很遠,已經到桌子底下了。
孟喬在近處沒有看到后,只能單手撐著地面,用近乎于爬的姿勢,往桌子下面去。
云瑤只當沒看見。
林淑兒更是頭都沒抬。
撿個刀叉而已,一桌人誰都沒在意。
但程司白注意到了。
他身子略后退,借著桌下的空隙,聽到女人隱忍的聲音。
“林小姐,麻煩您抬一抬腳,您踩住叉子了。”
他眉心擰緊。
再看對面,林淑兒悠然自得,仿佛沒聽見女人的話。
“林小姐?”孟喬再次提醒。
林淑兒無動于衷。
就在孟喬要收回手時,她忽然抬腳,抬在了孟喬手背上。
啊!
孟喬痛呼。
全桌人都看了過去。
程司白的臉冷了下來。
林淑兒心頭一慌,正要彎腰看孟喬,云瑤先她一步,朝孟喬伸出手。
“來,先出來,別撿了,再換一副就是了。”
說著,她面色為難地看向林淑兒,說:“林姐姐,你踩到她的手了,先把腳挪開吧。”
桌上靜下來。
程夫人把林淑兒打量一番,內心不悅。
她本來還在擔心,云瑤畢竟是她的養女,跟程司白在一起,容易有閑話,這個林家千金也不錯,勉強配得上她兒子。
沒想到,這么歹毒。
林淑兒意識到不對,想要彌補,已經來不及。
云瑤將孟喬拉了出來。
“沒事,去洗洗吧。”云瑤溫柔地幫孟喬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任誰看來,她都是善良體貼的。
但孟喬從對上她的眼睛開始,就已經背后發涼。
這張花朵一樣的溫柔面孔背后,是帶笑殺人的蛇蝎心腸。
好好伺候她,別弄死了。
午夜夢回,無數次在她耳邊回響的話語,讓她觸電般地收回了手。
云瑤只覺她小家子氣,就這點鼠膽。
“去吧。”
孟喬如臨大赦,強忍逃跑的步伐,走出宴會廳。
晚風徐徐,她被吹得打了個寒顫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,她不知是誰,但只想逃,頭也不回地往后廚跑去。
程司白走出來,便只看到她逃跑的背影。
是被嚇著了,還是受傷了?
他邁步下臺階,準備在她回來的必經之路上等著。
畢竟,孟喬是他的人。
剛動身,口袋里手機震動。
他身形一頓,想到某種可能,拿出手機,來電顯示果然是江辰。
“喂?”
夜風里,他刻意收斂的聲音,有明顯的緊繃。
對面靜了許久,才嘆道:“司白,你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程司白心里咯噔一下。
江辰不知怎么跟他說,干脆把文件發到了他手機上。
“你自已看吧。”
程司白點開文件,手指都在發抖。
第一頁,就是四個醒目的大字,瞬間猶如一雙惡魔之手,攥緊了他的脖子。
——死亡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