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岸之上,空無一物,亦包羅萬象。
李長安盤膝而坐,在他身后,盤古與菩提兩位古老超脫者,正以自身為鎮石,以道果為薪柴,燃燒著自已,為這片行將寂滅的苦海,爭取著最后的時間。
他并未回頭。
那份沉甸甸的托付,已化作他道心的一部分,無需言語,無需回望。
他緩緩閉上了雙眼。
心神在這一刻無限延伸,掙脫了“彼岸”的束縛,掙脫了“超脫者”的身份,如一縷最純粹的意念,重新融入了那片名為“萬界之海”的無垠苦海。
他的神念,就是光。
他的意志,就是風。
他俯瞰著整片道海,那億萬萬如繁星般的世界光點,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數據,而是活生生的,正在呼吸的生命。
他看到了一顆即將被紅巨星吞噬的行星。最后的智慧生靈沒有哭嚎,而是將整個文明的知識與記憶,鐫刻在一塊方尖碑上,奮力將其射向未知的宇宙深處。
他看到了一片被無盡蟲族淹沒的星域。最后一位人族戰士,身軀早已被啃食殆盡,僅剩的殘魂卻依舊死死握著斷裂的戰旗,戰旗之上,是永不熄滅的文明火種。
他看到了一座凡人國度。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儒生,在昏暗的油燈下,耗盡生命最后一絲心血,為一部典籍寫下最后一個句讀。那典籍,無關神通,無關長生,只關乎“仁義”二字。
他看到了無數世界中,那些掙扎求存的生靈。
他們或強或弱,或長壽或短命,或智慧或愚鈍。
但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,都燃燒著一簇相同的火焰。
那是不屈的意志。
那是對“更好”的渴望。
那是哪怕身處最深的黑暗,也要抬頭仰望星空的本能。
李長安忽然懂了。
超脫的種子,從來就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座里,也不在那虛無縹緲的道法神通中。
它蘊藏在每一個不甘平凡的靈魂深處。
它就藏在那位人族戰士不倒的戰旗里,藏在那位老儒生力竭的筆鋒下,藏在當年福伯遞出的那半塊又苦又澀的觀音土中。
一念至此,道心通明。
李長安心中再無半分猶豫。
他于超脫之地緩緩起身,身后那圓滿無瑕的“太平大道”道果,轟然顯化。
那道果并非金光萬丈,也無異象沖霄。它只是如同一輪溫和的明月,靜靜地懸浮著,其上倒映著三界六道,萬物眾生的安樂景象。
李長安伸出手,輕輕按在了自已的道果之上。
“以此為引。”
他輕聲說道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,整片超脫之地,那由無盡道韻凝聚而成的金色沙灘,那片由盤古與菩提聯手鎮壓的終末封印,甚至那片更遙遠的,名為“苦海”的萬界之海……
整個超脫之地的一切本源之力,都與他產生了共鳴!
無窮無盡的,最純粹、最本源的超脫之力,如百川歸海般,向著李長安的掌心匯聚而來。
那力量太過磅礴,足以讓任何一位圣人瞬間形神俱滅。
但李長安只是靜靜地承載著,神情沒有半分變化。
他的第九圣人秘法——【我心即眾生】,在此刻自行發動。
他的意志,不再是他自已的意志。
而是與那萬界之海中,每一個渴望掙脫束縛,每一個不甘沉淪的靈魂,產生了最深層次的共鳴。
“你們的渴望,我聽到了。”
“你們的祈愿,我收到了。”
他掌心那團足以重開宇宙的超脫本源,在這股宏大共鳴的牽引下,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。
它不再是單一的,純粹的力量。
而是被李長安以“太平大道”為刻刀,以眾生之愿為模具,分化,重塑。
最終,那團浩瀚的本源,竟被他硬生生分化成了億萬萬份,化作了漫天飛舞的,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金色光點。
這些光點,并非簡單的力量灌輸。
每一顆光點之內,都蘊含著一絲最純粹的超脫真意,一枚由“太平大道”親自烙印下的道之符文。
它們是一把把鑰匙。
一把,能夠開啟超脫之門的鑰匙。
但想要使用這把鑰匙,卻并非易事。
唯有心性、意志、機緣,三者都與這枚道之符文完美契合的生靈,才能獲得它,并憑借它,窺見那一線通往更高境界的曙光。
這,是李長安給予萬界的機緣。
亦是他給予萬界的,一場最公平的考驗。
做完這一切,李長安緩緩抬起手,對著那漫天光點,輕輕一揮。
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點微塵。
那億萬萬光點,便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,悄無聲息,飄然落下。
它們沒有激起任何波瀾,只是輕柔地,匯入了萬界之海的每一滴“水”中。
無聲無息地,融入了每一個世界,每一個角落。
等待著那個與它契合的靈魂,在未來的某一個瞬間,將它喚醒。
隨著最后一顆光點落下,李長安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。
仿佛了卻了一樁壓在心頭萬古的心愿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,那口氣息悠長,竟在這片虛無的超脫之地,吹起了一陣和煦的微風。
他知道,自已能做的,僅此而已。
他不可能去拯救每一個世界,不可能去幫助每一個生靈。
真正的太平,從來不是靠某一個神祇的施舍。
而是要靠眾生自已,去爭取,去守護。
他所能做的,只是為這片死寂的苦海,撒下希望的種子。
至于這些種子能否生根發芽,最終長成一片足以對抗“末劫”的森林,那便要看眾生自已的造化了。
李長安的目光,從那無垠的萬界之海收回。
最終,他將目光投向了那億萬世界光點之中,與自已因果最深,羈絆最重的那一滴“水珠”。
那滴水珠,如同一顆璀璨的藍寶石,靜靜地懸浮著。
即便是在這浩瀚的道海之中,它的光芒,依舊是那么的與眾不同。
那是洪荒三界。
他的第二個故鄉。
神念輕輕觸碰,萬載光陰,如白駒過隙,在李長安眼中一閃而逝。
在他離開的這萬載時光里,三界,大體是和平的。
道庭的秩序早已深入人心,孫悟空、楊戩、哪吒等人,很好地履行了守護者的職責。
山河錦繡,萬靈安樂。
一如他所期望的那般。
然而,再明媚的陽光之下,也總會滋生出新的陰影。
李長安的目光,穿透了三十三重天,落在了那片他曾經無比熟悉的人間界。
在那里,一股新生的勢力,正在悄然壯大。
他們打著“革新天命,重塑乾坤”的旗號,暗中侵蝕著道庭的根基,蠱惑著那些在新時代中迷失了方向的仙神與修士。
他們,妄圖顛覆他親手建立的太平秩序。
李長安的目光,平靜地鎖定在那股叛逆勢力的核心所在。
他看到了一個熟悉,卻又陌生的身影。
那人端坐于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神座之上,享受著信徒的朝拜,眼中閃爍著對權柄與力量的狂熱。
李長安的臉上,那萬古不變的平靜,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。
他的嘴角,緩緩勾起。
那并非嘲諷,也非憤怒。
而是一種,類似于看到頑劣孩童在自家院子里玩火般的,古怪笑意。
“有趣。”
他輕聲自語。
一步踏出,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這片金色的彼岸沙灘之上。